硝烟慢慢散在鹰嘴沟的谷风里。
士兵们忙着收拾场面,捡拾匪寇丢下的环首刀、短矛、土制弓箭,把尸首拖到崖下一处僻静的洼地里集中安置。俘虏被麻绳串成一串,垂着头,手脚都捆得严实,偶尔有人偷偷抬眼,瞟一眼立在一旁的强三娃,又慌忙低下头。
强三娃靠在土崖壁上,肩头的伤口方才一番激烈缠斗,又崩开了。血水浸透纱布,顺着胳膊内侧,淌到肘弯,黏糊糊贴在粗布衣衫上。他把长矛拄在地上,矛尖抵着黄土,身子微微前倾,借着矛杆分担重量。
方才匪首那句嘶吼,一遍遍在他耳边打转。
“你今日拿住我,又能如何?这塬上年年大旱,粮米绝收,百姓活不下去,早晚还要有人落草,你们杀不尽的!”
他不是不知这话刺骨,只是先前在李家堡,看着满祠堂的尸首,只想着守住堡子、挡住匪祸;直到此刻亲手擒住匪首,站在狼藉的沟底,才更清楚地品出其中的沉郁。刀矛能擒凶,枪弹能拒寇,可老天爷不肯落雨,地里长不出麦穗,万千饥民的活路,又从哪里寻?
周排长清点完毕,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肩头,眉头一拧:“你伤口裂了。先别硬撑,过来,我叫卫生兵给你重新包扎。”
强三娃微微点头,没有推辞。
卫生兵拆开浸透血污的旧纱布,伤口一碰,钻心的疼顺着骨头往头顶窜。强三娃牙关紧咬,脊背绷直,一声不吭。黄土塬上缺药,只有粗麻布、少量止血草药,草草敷上,重新缠紧。
“这伤拖不得,回李家堡之后,得静养几日,万万不可再跟着进山搜捕。” 卫生兵一边打结,一边低声叮嘱。
“还有几个漏网的匪伙,钻进岔沟逃了。” 强三娃望着交错纵横的沟岔,“若是任由他们散在塬上,寻到别的饥民窝子,不消多久,又能攒起一伙人。”
周排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幽深的沟壑,缓缓摇头:“鹰嘴沟支岔太多,土洞暗坎不计其数。咱们人手有限,再分头搜,容易被残匪偷袭。先押着匪首与俘虏回李家堡,把人交到县里来人手里,再禀报这里的情形。剩下的残匪,只能通知附近堡寨多加戒严,轮班守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三娃,方才那匪首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当兵吃饷,职责便是剿匪安民,护着堡寨百姓不受劫掠。旱灾是天灾,不是我们一支队伍能扭转的。”
强三娃轻轻 “嗯” 了一声,心里却没有松快半分。
道理他懂。可他生在这片塬上,从小见惯旱年里卖儿鬻女、背井离乡的光景。那些跟着匪首的人,不全是天生的恶徒,不少是庄稼人,田地干得裂成龟纹,仓底空空,走投无路,才被裹挟入伙。有狠心劫掠的悍匪,也有只求一口吃食的可怜人。杀了为首的恶人,可那些活不下去的饥民,依旧困在塬上。
队伍稍作休整,启程出沟。
俘虏被押在队伍中间,两名士兵前后看管。匪首被单独捆得更牢,手腕脚踝都上了绳索,由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一路沉默,不再叫嚣,只是时不时抬眼,望向连绵无尽的黄土梁,眼底藏着一股死灰般的执拗。
一行人顺着兽道原路退出鹰嘴沟,沟口之外,马匹还拴在老槐树下。
重新上马,队伍沿着塬上土路往李家堡折返。日头高悬,黄土被晒得滚烫,风卷着浮土,扑在脸上,呛得人喉咙发干。一路行来,沿途所见,尽是荒芜的田地,田埂干裂,禾苗早已枯死,偶尔能看见零星的流民,扶老携幼,沿着路边慢慢挪,目光空洞,四处寻讨吃食。
有个衣衫破烂的妇人,怀里抱着面黄肌瘦的孩童,看见队伍经过,远远站定,不敢靠近,只呆呆望着。
强三娃勒住马缰,看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身上仅剩的半块干粮,想要递过去,又被周排长轻轻拦住。
“干粮有限,堡里的存粮本就紧张。今天给这一家,明天就会有几十上百户围上来,我们分不过来。” 周排长声音无奈,“县里的赈粮迟迟不到,各处堡寨都在紧巴巴撑着。”
强三娃收回手,干粮依旧攥在掌心,沉甸甸的。他知道周排长说得实在,可看着那妇人黯淡的眼神,胸口像堵了一块黄土。
临近李家堡,堡墙上的守望哨远远看见了队伍,哨声响起,堡门缓缓打开。
堡里的百姓听说剿匪队伍回来了,纷纷涌到堡门两侧,踮脚张望。等看见被押解过来的匪首,人群里先是一阵死寂,紧跟着爆发出压抑的怒骂。李家堡不少人家,都有亲人死在先前的攻堡血战里。
“就是他!带人打咱们堡子的匪首!”
“老天有眼,总算抓住了!”
哭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有几个失去父兄的汉子,攥着柴棍,想要冲上来殴打匪首,被士兵横枪拦住。
“诸位乡亲,此人要押往县城审讯定罪,不可私刑!” 周排长高声劝止,“自有官府按律处置。”
众人虽不甘心,却也只能停下,恨恨地盯着匪首。
强三娃下马,肩头伤口一路颠簸,疼得他额上不断冒冷汗。他避开人群,独自走到堡后那座祠堂。祠堂里,先前战死的百姓牌位还整齐摆着,地上残留的血迹已经扫净,可那股惨烈的气息,仿佛还留在屋梁之间。
他站在门槛外,静静立了许久。
“抓住匪首了,可往后呢?” 他低声自语,“若是旱情不解,赈粮不到,别处的堡寨,是不是还要重演李家堡这一场血祸?”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堡长慢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熬好的草药。
“周排长说你伤重,我熬了草药给你。” 王堡长把碗递过来,叹了口气,“我听见方才匪首说的话了。这塬上的苦,不是拿住一个匪首就能了结的。”
“堡里存粮还能撑多久?” 强三娃接过药碗,药汁苦涩,热气熏着面颊。
“省着吃,最多再撑二十天。” 王堡长眉头紧锁,“我已经派人往县城递了禀帖,求县里拨赈粮,可去的人回来,说县衙库房也空,上头的赈济迟迟没有下来。附近几个堡子,都在硬扛。”
强三娃捧着药碗,望向祠堂门外,远处黄土塬一望无际,草木枯焦。
擒匪的仗打完了,可塬上的困局,才刚刚显露。
周排长那边已经安排人,连夜写好禀文,把鹰嘴沟伏杀、擒获匪首、还有残匪逃窜的详情,一并送往县城。同时传令李家堡,加强堡墙巡守,夜里哨位加倍,提防漏网残匪卷土重来。
夜色慢慢笼罩李家堡。
堡内灯火稀疏,家家户户都早早熄灯,节省柴草粮食。哨卒的梆子声,隔着土墙,一声声缓缓传来。
强三娃躺在堡里一间闲置土房的草铺上,伤口一阵阵抽痛,毫无睡意。长矛靠在墙边,月光从窗洞漏进来,落在矛尖,泛着冷淡淡的光。
他能持枪上阵,能在狭谷搏杀擒凶,可面对漫天干旱、遍地饥馑,他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单薄得可笑。
塬上的风穿过窗缝,呜呜作响,像无数饥民无声的叹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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