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鹰嘴伏蒿，狭谷搏杀

晨光铺在黄土塬上，看着敞亮，一扎进鹰嘴沟，天光便一下子暗下去。

这道沟形如鹰嘴，两侧是笔直陡峭的黄土崖壁，谷底一条被山洪冲出来的兽道蜿蜒向深处，道边长满半人高的枯黄蒿草、酸枣刺丛，枝杈锋利，刮得衣衫沙沙作响。沟壑一层套一层，岔沟横生，有的窄到仅容一人侧身走过，稍不留神，便会迷失在层层叠叠的土梁之间。强三娃骑在马上走在前头，到了沟口便翻身下马。马匹在这种密沟里施展不开，马蹄踏在碎石上声响太大，极易惊动潜藏的匪人。

“周排长，里头路窄，马不能进。咱们弃马徒步，分前后两队，前队探路，后队压后，贴着崖根走。蒿草丛最容易藏人，万万不能扎堆。” 强三娃压低声音，肩头的伤口随着走动一阵阵抽痛，纱布底下的血又慢慢渗出来，黏住粗布衣衫。他咬着牙，把长矛换到左手，右手虚扶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周排长颔首，当即传令。三十名士兵迅速分成两队，步枪上膛，子弹入槽，脚步放得极轻，鞋底碾过干枯草叶，只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十七路军的老兵都懂山沟搜捕的凶险，土匪最擅长借着崖壁、蒿草设伏，等搜捕队伍走进簸箕形的沟心，两边一齐放冷箭、掷石块，片刻之间便能把人困死在谷里。

强三娃走在探路小队最前头。他自幼跟着父亲进山砍柴，熟悉这片沟谷的脾性，目光不停扫过两侧崖壁的岩洞、凸起的土坎，脚下仔细辨认地上的脚印。匪首带着二十多个亲信奔逃不久，松软黄土上还留着凌乱的足印，有草鞋，有布鞋，还有踩断的蒿秆，一路往沟谷深处延伸。

他心里并不轻松。他想抓到匪首，免得这人再收拢饥民，去劫掠别的堡寨，重演李家堡的血战。可心底那层解不开的茫然依旧盘旋：就算除掉这一个匪首，塬上的旱灾还在，地里长不出粮食，饿到活不下去的人，早晚还会被逼着走上这条路。他能堵住眼前这一场祸，却堵不住这遍地饥荒。

“脚印在这里分岔了。” 一名士兵蹲下身，指尖点在土面上，低声提醒。

谷底分出两条岔沟，一条向左，通向更深的阴沟，草木更密；一条向右，地势缓缓抬升，通往塬边的一处隘口。

周排长皱起眉头：“是疑踪，匪首故意踩出两条路，想叫咱们分不清去向。”

强三娃蹲下来仔细端详。左边岔沟的脚印杂乱，深浅不一，像是来回踩踏伪装出来的；右边这条，脚印沉重，不少脚印边缘沾着新鲜的刺棘碎屑，应当是主力走的方向。他抬手指向右侧：“走这边。左边是幌子，他们想引咱们进死沟。”

小队顺着右岔沟继续往里摸。越往前走，蒿草越是茂密，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淡淡的烟火味，混着汗臭与血腥。强三娃心头一紧，抬手向后比了个止步的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藏在土坎之后。

前面不远处，一片向内凹进去的土崖之下，有一处避风的岩窝。二十多个悍匪正挤在那里歇息，地上燃着一小堆闷火，烤着半块抢来的干粮。匪首背对着众人，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手里摩挲着一把环首刀，正低声跟身边心腹商议。

“官军定然会追进鹰嘴沟。等他们走到前面那道窄隘，咱们两边崖上藏好人，石头、短矛一齐往下招呼。杀退这队追兵，咱们连夜往南边深山走，再去收拢逃散的饥民，不消半月，又能拉起一队人。”

几句话飘过来，伏在草里的强三娃浑身一紧。对方果然早有埋伏，前面那道隘口，就是他们选好的杀场。

周排长侧头看向强三娃，用口型问他主意。

强三娃目光快速扫过地形：隘口极窄，两侧崖坡陡峭，若是硬往前冲，正好落进圈套。他伸手，在地上用石子简单划出地势：分出五个人，顺着崖坡侧面的一条窄坎悄悄绕到匪人身后，断他们退路；剩下的人在正面蒿草里潜伏，等绕后的人到位，先鸣一枪为号，一齐压上去。

周排长轻轻点头，立刻挑出五名身手利落的士兵，由一名老兵领着，借着蒿草掩护，手脚并用地往崖坡上方迂回。

时间一点点拖长，风穿过沟谷，蒿草不停摇晃，每一秒都熬人心神。强三娃伏在枯草里，长矛横在身前，肩头的伤口被身体压着，疼得一阵阵发晕。他死死盯着岩窝里的匪首，心里没有杀伐的快意，只想着李家堡祠堂里那些盖着粗布的尸首，想着失去父兄的妇人和孩童。

一声短促的鸟鸣暗号，从上方崖坡传来 —— 迂回的人已经就位。

“打！”

周排长低喝一声。

“砰！”

第一声枪响撕裂沟谷的寂静。岩窝里的匪寇猝不及防，登时大乱。几名悍匪慌忙抓起身旁刀矛，一部分人想往前抢占隘口，一部分转身朝着崖坡后方放箭、投掷石块。

“散开！不要挤在谷底！” 强三娃低喝一声，握着长矛冲出蒿丛。

匪首到底是在塬上劫掠多年的老手，慌乱片刻便稳住心神，挥刀嘶吼：“分人顶住后面！其余跟我冲隘口，冲出去就活！”

几名贴身悍匪护着他，朝着窄隘猛冲，迎面正好撞上强三娃。

匪首看见一身官军装束的强三娃，眼露凶光，挥起环首刀直劈过来。刀锋裹挟风声，强三娃侧身躲开，长矛顺势向前直刺。矛尖擦着匪首肋下划过，划破粗布，带出一道血口。

“就是你这小子，在李家堡带头死守！” 匪首咬牙低吼，再次扑上。

短刀、长矛相撞，铿锵作响。强三娃肩头牵动，剧痛顺着骨头窜遍全身，手臂力道一滞，被对方一刀劈在矛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退，一旦放这人冲出隘口，前面所有的血战全都白费。

旁边两名悍匪见首领遇险，一左一右包抄上来。强三娃背靠土壁，长矛左右格挡，额头渗出冷汗。他见过无数被裹挟的饥民，心中不忍下手，可眼前这些，是亲手带人登墙、挥刀砍杀堡中百姓的悍匪，手上沾满无辜人的血，半分怜悯也容不下。

正面的士兵陆续压上来，步枪在沟底接连响起，铅弹呼啸，接连放倒冲在前头的匪寇。绕到崖上的士兵扔下石块，砸得谷底匪众无处藏身。乌合之众本就军心不稳，死伤几个之后，不少匪寇再也撑不住，丢下兵器想要往沟缝里钻。

“不许乱杀！放下兵器者，留活口！” 周排长高声呼喊，守住十七路军一贯的规矩。

有几个匪寇听见喊话，慌忙丢掉刀，抱着头蹲在地上。可匪首红了眼，知道一旦被俘，绝无活路，拼着身上伤口剧痛，瞅准一个空隙，猛地朝着隘口缺口冲去。

“别让他跑了！” 强三娃大喝一声，强忍伤痛快步追上，抬手将长矛奋力掷出。

长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匪首后腿。他惨叫一声，重重扑倒在碎石之上，挣扎着想爬，两名士兵已经快步上前，踩住他脊背，用绳索牢牢捆缚。

余下负隅顽抗的亲信悍匪，不多时便被尽数制服。沟谷里的厮杀渐渐平息，谷底横躺着匪寇的尸体，还有几名受伤哀嚎的匪徒。空气中，硝烟、黄土、血腥混在一起，厚重闷人。

强三娃走到被捆住的匪首身前，弯腰拾起自己的长矛，收回手里。匪首抬眼，满眼怨毒：“你今日拿住我，又能如何？这塬上年年大旱，粮米绝收，百姓活不下去，早晚还要有人落草，你们杀不尽的！”

这话像一块重石，砸在强三娃心上。他沉默片刻，没有回嘴。匪首说的是实话，也是他一直不敢细想的困局。

周排长吩咐士兵清点俘虏与死伤：官军这边两人负伤，无人阵亡；匪寇当场毙命七人，活捉十三人，剩下的几个趁乱钻进细密的土缝、岔沟，逃得不见踪影。

“把匪首看好，其余俘虏收拢起来，一并押回李家堡，再转送县城审讯。” 周排长沉声下令。

士兵拿出绳索，把俘虏一串拴好。强三娃站在鹰嘴沟的谷底，抬眼望向沟外远处的塬面，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他抓住匪首，除去了眼下这一大祸患，可心底那股沉重依旧没有散去。

抓得住一个匪首，抓不住漫天饥荒。扶风黄土上的磨难，远远没有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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