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安神香

米缸里摸出来的油纸包，三层，边角都用蜡封了口。

王秀娥妹妹是个老实巴交妇人，把东西交出来时长舒一口气，像卸下一口背了三年的锅："俺姐说，这东西放在家里，家里就安生不了。你们拿走，俺今晚能睡个整觉了。"

回到别墅，已经是后半夜。

字条一共三十七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打印的图样，打印的日期，三年多，一个月一张。温知夏把它们在桌上一张张铺开，像铺了一桌子的催命符。

沈叙白坐在轮椅上，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手指停在桌沿上，半天没动。

"日期对得上。"他的声音很平，"我父亲走后第二个月，开始的。"

温知夏把磁带放进旧录音机。磁带年深日久，转起来沙沙地响，先是一阵杂音，然后，一个男声从杂音里浮出来，又慢又沉，像一口老井里往上打水：

"……长房这棵苗，不能让他长成。文火，慢些，三年五年的不打紧，别像上次那样，露了痕迹。"

半句话，到这里，磁带刺啦一声，空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叙白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再倒回去，再听。第三遍放到一半，温知夏伸手按了停止键……再听下去，这个男人今晚会把自己烧穿。

"叙白。"

"我没事。"他松开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掌心四个指甲印，渗着血，"我就是想把这个声音，记到骨头里去。"

温知夏认得这个声音。鸿门宴上，隔着一张茶桌，这个声音慢悠悠地劝她签字，说"女娃娃，识时务"。

霍擎。

"别像上次那样。"沈叙白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人头皮发麻，"知夏，'上次'是哪一次？是我爸，还是你爸？"

谁都没接这句话。

【坏人！大坏人！】宝宝气得直哭，【把两个爷爷害死还不够，还要毒害爹地！宝宝要禀报太白爷爷，劈他一百个雷雷！】

"宝宝，先别哭。"温知夏定了定神，"麻麻问你一件事，你得仔细闻。"

第二天，她以"换季大扫除"为名，把别墅里沈叙白入口、贴身之物，一样一样过了宝宝的鼻子。

汤药，干净。饭菜，干净。茶叶，干净。连他惯用的薄荷膏都翻了过来，还是干净。

温知夏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王秀娥不会撒谎，毒没断，就一定还在什么地方。可宝宝这条鼻子，从来没出过错。

傍晚，她照例去给沈叙白房里换香。他睡眠浅，房里常年点着一炉安神香，是老宅按旧例每月送来的香饼，说是老太太当年定下的规矩。

她揭开炉盖的瞬间，宝宝在她脑子里炸了。

【麻麻！苦苦！苦苦！】小家伙嗓子都劈了，【就是这个！苦苦就是这个香香！】

温知夏的手停在半空，血往头顶上涌。

安神香。三年。一千多个夜晚。毒不在汤里，不在饭里，在他每晚睡梦边、一呼一吸的那炉香里。最贴身，最不设防的地方。

王秀娥说得对，府里确实有第二个人。可那个人甚至不必进门……香由老宅按月配送，经手人只管发，只管收，谁都想不到自己成了链条上的一环。好一个文火，好一个慢些。

她把香饼原样盖好，退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一分钟，才把心跳压回去。

不能让他知道。至少今晚不能。这个男人刚听完亲爹被害的磁带，不能再让他知道，他自己也在这张文火慢炖的方子上，炖了三年。

后堂，取样，验。

***，微量。檀香醇，引子。配比精妙得令人齿冷……剂量比当年汤里还要缓，缓到验血都未必露痕迹，缓到中毒者只会一天天"体弱下去"，活成天生的病秧子。

"文火，慢些，三年五年的不打紧。"

磁带里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在她脑子里烧。

【呜哇……】宝宝哭得直打嗝，【爹地每天晚上都在闻坏香香……麻麻，爹地会不会死掉呀……】

"不会。"温知夏把香饼碎屑收进证物袋，声音稳得可怕，"从今天起，他闻每一缕香，都得是麻麻亲手和的。宝宝，咱们不光要换香……"

她顿了顿。

"咱们还得让送香的人，自己跳上岸。"

局是这么设的。

安神香原炉照点，但饼子换成了温知夏连夜和的同款……外形、气味、颜色，分毫不差，只是干干净净。为了和这一炉一模一样的假壳子，她在香案前坐了整整六个小时，手腕子搓得酸疼。仿一炉真香难，仿一炉假香，更难。

第三天，她当着众人的面跟管家说："少爷这几日睡得好，大夫说了，安神香往后减量，库房那批旧饼子，过几日我叫人处理了。"

消息放出去，当夜，沈叙白安在门房的人就盯到了动静：库房的配香婆子，熄灯以后躲在柴房里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马哥，香出事了。少夫人说要换方子，旧饼子要处理掉……不是我不小心，我真不知道是哪里露的……"

监听录音送到桌上时，温知夏和沈叙白对视了一眼。

马哥。又是马哥。

"婆子怎么处置？"沈叙白问。

"不动她。"温知夏摇头，"她就是个传手的，捏死她，线就断了。让她以为事情糊弄过去了，该送香送香，该回话回话。"

【麻麻，】宝宝忽然插嘴，【那个婆子婆婆，身上的气气不黑，是灰灰的。她不像坏人，她像怕怕的人。】

"我知道。"温知夏说，"她弟弟在霍氏的砖厂里做工。这个局里的人，个个都有辫子攥在人家手里。王秀娥是儿子，她是弟弟，马国富……只怕也是。"

这条链子上，拴着的全是这样的小人物。霍擎从来不亲自拿刀，他只收辫子。

同一日，城里另一头，雪里春的楼塌了。

权威机构的检测报告正式出炉：雪里春香饼，邻苯二甲酸酯超标一百七十倍。行会两位老掌眼联名发了声明，措辞罕见地重："以化工之毒，窃香火之名，行内共弃之。"

声明见报那天，云馥斋的铺子门槛差点被踩平。有老香客专程坐了两个钟头车，进门不为买香，就为跟温知夏说一句："闺女，三招验香，救了我家小孙子。"

平台下架，直播间封停，经销商的电话打爆了霍氏旗下那家贸易公司，退货的车在仓库门口排成了长龙。当初九十九抢到货的人在评论区排队骂，当初骂云馥斋蹭热度的账号，一夜之间全删了帖。

何韵秋把后台数据拍在桌上，乐出了声："知夏，你看！咱们的单量，翻了三倍！三倍！"

"别高兴太早。"温知夏把报告合上，"雪里春是霍氏放出来试水的一条狗。狗被打死了，主人该出来了。"

果然，傍晚，门房递进来一张帖子。

不是拜帖，是一张货运单的复印件。每个月初一，有个收旧香渣的师傅上门，把点剩的香渣收走……行里的老规矩，香渣归收渣人处理。门房新换的小伙子多留了个心眼，把对方的货运单拍了下来。

货运单的终点那一栏，盖着收货的章。

城西，老码头，第七库。

"烧过的香渣都要收回去。"沈叙白盯着那个章，一字一字地说，"他们连自己下毒的痕迹，都要按时回收销毁。"

"初一。"温知夏算了算日子，"还有四天。"

"巧了。"沈叙白抬起头，眼底有火光在跳，"秋分后第一个香期，也是初一。"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谁都没说话，可谁都听见了对方心里那句话。

初一，香期，第七库，库门大开。

这是父亲们用命给他们留的一扇门。进，还是不进，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准备帖子吧。"温知夏说，"云馥斋东家，初一去看货。"

"我跟你去。"沈叙白说。

这一次，她没有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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