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探监

会见安排在三天后。

去之前，律师把注意事项讲了足足半个钟头：隔着玻璃，全程录音监听，不能递东西，不能承诺减刑，不能替她传话给任何人。

沈叙白本来要同去，临出门被温知夏拦下了。

"你在，她的话会留三分。"她说，"她恨沈家，哪怕恨得没道理。我一个人去，她骂得着，也哭得出来。"

沈叙白在轮椅上沉默了半晌，把一枚小巧的录音笔放进她手心："监听归监听，自己人也得留一份。"

"她为什么指名见我，不见沈家的人？"温知夏问律师。

"她说，沈家欠她的，她不信沈家。"律师推了推眼镜，"您不一样。您是受害者家属里，唯一一个跟她没有直接仇怨的。还有……"他顿了顿，"她说，她儿子账户里的钱断了以后，收到的第一笔匿名汇款，附言是'念书要紧'。她猜是您。"

温知夏没承认，也没否认。

上个月她让余伯安在香港查王秀娥儿子的下落，顺手把学费垫了。她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棋子断了供，要么烂在牢里，要么被灭口，哪一种都对查清真相没好处。

【麻麻，】宝宝小声问，【那个奶奶是坏奶奶，麻麻为什么还要帮她呀？】

"因为她坏得不彻底。"温知夏在心里答，"彻底坏的人，不会把'不敢带进棺材'这种话说出口。心里有怕，就有缝，有缝，真话才出得来。"

会见室的玻璃很厚，厚得连对面人的呼吸都听不见，只能看见嘴唇一张一合。

王秀娥进来的时候，温知夏差点没认出来。三年前那个在沈家厨房里手脚麻利、嗓门洪亮的妇人，如今头发白了一半，背驼下去，一身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走路还是习惯性的快，走了两步才想起脚下该有个什么规矩，又慢下来。

她在玻璃那头坐下，拿起电话，第一句不是喊冤。

"太太，您脸上有肉了。"她扯出一个笑，"比三年前，好看了。"

"王姨。"温知夏也拿起电话，"我的时间不多，你的时间更值钱。说吧。"

"还是这个性子。"王秀娥点点头，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好，快人快语。我先说条件……我不要减刑，不要翻案。我认了罪，坐牢是我该的，我害过少爷，这是报应。我只有一条：我儿子，得平平安安把书念完。"

"他上个月收到一笔学费。"温知夏说，"往后每个学期，都会有。毕了业想留在香港，余庆堂收他；想回来，云馥斋的门也开着。我说话算数，这一条你可以写进心里。"

玻璃那头的妇人，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用袖子抹了好几把，才重新拿起电话。

"太太，我知道是谁汇的。"她声音发颤，"您是个善人。善人才会被人骗……我今天把实话给您，您千万，千万别当耳旁风。"

"三年前的事，我认下一半，那是实情。汤里的东西，是我放的。二太太……孙丽娟，一个月给我两千块，让我每周往汤里加一小包。"

"可我顶罪的时候，认的是'主谋是我'。"她抬起眼，"太太，我不是主谋，孙丽娟也不是。我们都只是听差的。"

"孙丽娟那个人，您也知道。"王秀娥扯了扯嘴角，"眼皮子浅，嗓门大，给她两百块钱她敢偷香炉，让她想一条三年的毒计？她想不出来。她连那些粉粉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让人拉肚子的东西。"

温知夏握电话的手紧了紧："谁的差？"

"钱不是孙丽娟给的。"王秀娥一字一字地说，"孙丽娟给我的粉粉，每一包，都是别人送到我手里的。每个月初一，放在我租的屋子门口，牛皮纸信封，里面一沓现金，一张打印的字条。字条上从来不写字，只画一包药的图样，和一个日期。"

"初一送药，十五收信。"她苦笑，"比米行送米的都准时。我有时候想，人家这才是做大买卖的，连下毒都下得有章程。"

"你见过送钱的人吗？"

"见过一次。"王秀娥的声音压低了，"有一回我起夜，正好撞见。天没亮，那人蹲在巷子口抽烟。我以为遭了贼，喊了一嗓子，他站起来就走。我追出去两步……"她咽了口唾沫，"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记到今天。"

"什么样的人？"

"五十来岁，瘦，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王秀娥顿了顿，"后来我在少爷的车队里见过他。他是修车的，跟着车队的老师傅们一起来保养车。我打听了一嘴，人家都叫他……马哥。"

"你看得准吗？"

"准。"王秀娥说，"我娘说过，痣长在那个地方的，克主。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回来一宿没睡踏实。"

马国富。

温知夏靠在椅背上，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定损单上签字的，是马国富。第七库看门的，是马国富。给王秀娥送毒药的，还是马国富。宝宝说得对，一环扣一环，这条断根的链条上，每一节都钉着同一个名字。

"太太，"王秀娥见她半晌不说话，急了，"您不信我？"

"我信。"温知夏回过神，"你还有什么证据？空口无凭，上了庭也立不住。"

王秀娥左右看了看，把身子贴近玻璃，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我留了一手。我这个人，没念过书，可我娘教过我，替人办脏事，得给自己留张擦屁股的纸。那些字条，我没烧，我一张张都留着。还有……"她嘴唇几乎贴上话筒，"有一回送钱的信封里，多了一盘磁带，是错放进去的。里头有半段话，是个男人在吩咐事情，那嗓子，又慢又沉，我一辈子忘不了。他说……"

会见室的门被敲响了。狱警探头进来，比划了一个手势：还有五分钟。

"磁带在哪？"温知夏立刻问。

"我妹妹家，腌菜坛子底下，用油纸包了三层。"王秀娥语速飞快，"字条和磁带都在。地址，我写在律师那儿了，只给您。太太，那坛子她今年刚启的封，东西我挪到了米缸里……您去了就说，是我让取的，她认得您。"

"最后一个问题。"温知夏盯着她，"你说只认了一半。下毒你认了，另一半不认的，是什么？"

玻璃那头，王秀娥沉默了很久很久。

"太太，我进去以后，每个月的钱，还照寄到我弟弟的账上，一个月没断过。"她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了，只剩一片灰败，"我人都进来了，毒交给谁去下了？您自己……回去想。"

"少爷这三年的汤药，早就不是我经手的了。府里头，还有第二个人。"

时间到。狱警过来带她。王秀娥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隔着玻璃冲温知夏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但温知夏看懂了那个口型。

"快。"

那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从监狱一路扎到车上。快。坐牢的人喊快，只有一种意思……她知道她的日子，是以月供着的。

【呜……】回去的车上，宝宝一直没吭声，半天才闷闷地开口，【麻麻，宝宝心里堵堵的。那个奶奶坐牢了，坏人还给她弟弟寄钱钱，是想让她乖乖闭嘴，对吧？】

"对。"温知夏望着窗外，"钱不断，就是绳子不断。哪天绳子一断……"

她没说下去。绳子断的那天，王秀娥这种知道太多的人，就会变成下一起"意外"。定损单上签个名的事。

【那……那麻麻要快点呀。】宝宝声音小小，【坏奶奶也是奶奶，她娃还等她回家吃饭饭呢。】

温知夏在心里"嗯"了一声。这孩子，心太软，软得让她鼻子发酸。

"韵秋，"她对开车的何韵秋说，"掉头，先去王秀娥妹妹家。磁带和字条，今晚就得拿到手。"

何韵秋一脚刹车，在路口掉了个头："地址。"

温知夏把律师刚发来的定位转发给她，心里默算着路程。天黑透之前，能到。

"然后呢？"

"然后，"温知夏把手机攥在手心，"回府里，把第二个人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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