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七库

初一这天，老码头的天刚蒙蒙亮，仓区里就热闹起来了。

香期。行里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一年两回，春一次，秋一次。这一天，各库开门，存货出垛，行内人凭帖子看货、验货、谈下一季的买卖。看货的规矩也老：手不过肩，问价不问来历，出嘴的话落在库里，不带出门。

温知夏递的是云馥斋的帖子。

她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香行褂子，头发挽起，看着就是个出来见世面的年轻东家。沈叙白坐在轮椅上，扮她的账房先生，膝上摊着一本空白的货簿。何韵秋留在外面的车上，车里有电台，街对面还停着两辆沈叙白安排的车。

"记住，"进门前沈叙白最后叮嘱了一遍，"我们是来看货的，只看，不问，更不翻。编号在心里，不在嘴上。"

第七库在仓区最深处，墙皮剥落，铁门锈红，门口连个幌子都没有。来看货的人三三两两，进了门，都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

库房里货架高耸，一排一排码着麻袋和木箱，空气里浮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

【呸呸呸！】宝宝一进来就炸了，【麻麻，这里的香香全是坏水水！跟雪里春一个味儿！】

温知夏不动声色地走过一排货架，指尖在麻袋上一搭而过。什么上等沉香、极品老山，麻袋上印的名头一个比一个响，可宝宝挨个给她报：假，掺，药水泡。

一整个库房，几千件"名香"，竟找不出几包真东西。

这就是香冢。霍氏二十年仿香帝国的肉身。从这里出去的每一包假香，都顶着"香"这块名头，流进千家万户炉子里去。

货架区的尽头，有一道虚掩的铁门。温知夏推门前，宝宝忽然"咦"了一声。

【麻麻，里面苦苦的……跟爹地那个坏香香，一个苦苦！】

铁门里是个套间。没有窗，亮着一盏白惨惨的灯。屋子正中，架着一整套玻璃器皿，冷凝管、蒸馏瓶，擦得锃亮，案子上摆着一排排贴着标签的小瓶。

檀香醇提纯。

全城只有一套的设备。沈叙白血里那味引子，王秀娥汤里那味引子，都是从这张案子上出去的。

沈叙白转动轮椅跟进来，看清那套设备的一瞬间，扶着轮子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

温知夏拿出手机，隔着铁门的缝隙，从不同角度，拍了七张。

"走。"她低声说，"正事要紧。"

编号里的垛位，在库房最里间的角落。

那里没有货架，只有几十口半人高的大缸，缸口封着黄纸，一口一口，沉默地蹲踞在阴影里，像一屋子不说话的老人。

温知夏按着编号找到那一口。

封纸已经黄脆，边角卷起。封纸正中，端端正正，钤着两枚印。

一枚"守拙"。一枚，她从没见过，却一眼就认了出来……和书房相框后那行小字，是同一个人的笔意。

【麻麻，】宝宝的声音忽然小了，怯怯的，【太白爷爷说，这个不许说……】

"宝宝，不用说。"温知夏在心里轻声答，"麻麻自己看得见。"

【那……那宝宝肚肚左边痒痒！】小家伙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温知夏差点笑出声，又差点哭出来。她左手边，正是那口缸。

她揭开封纸。

缸里没有香。半缸谷壳上，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包了三层，麻绳捆扎，绳结是行里最老的"万字扣"。

她把油纸包抱出来，解开。

最上面，是一本靛蓝布面的账册。

翻开第一页，一行行蝇头小楷，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化学定香剂几吨，自何处购入；某年某月，假香几万件，发往何方；某年某月，某山场排他协议，买断价几何。一笔一笔，一年一年，二十年，记满了整整一本。

账册底下，是一叠照片。泛黄，边角卷曲。厂房，设备，出货的车牌，签字的人。有一张，是两个男人在山场握手，其中一个，是年轻了二十岁的霍擎。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称呼，只有四个字，两种笔迹，一人写了两个：

"后来者启。"

温知夏把信展开。还是两种笔迹，你一段，我一段，像两个人隔着时空，合伙写下的一封遗书：

"后来者：若你见到此册，我二人或已不在。此册所载，尽为霍氏二十年断根之据。我二人，一欲行业自清，一欲诉诸官面，道不同，而志同。山口一别，各执一法，然皆恐打草惊蛇，功亏一篑。故将此册封于此库，待天时。"

"后来者，天时未至，勿动。天时若至……"

信写到这里，换了一种笔迹，是沈伯山的字：

"天时若至，莫学我二人。道不同，亦可同归。"

温知夏蹲在缸前，捧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黄脆的信纸上。

父亲和沈伯山，二十年前就把这颗雷埋进了霍氏的心口。他们没等到天时，就把天时，留给了后来的人。

"找到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缸后响起。

温知夏浑身一僵。沈叙白的轮椅无声地转了半圈，挡在她身前。

货架阴影里，站着一个瘦削男人，五十来岁，穿一身库管灰褂子，下巴上一颗黑痣。

马国富。

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就那么站着，既不喊人，也不上前，一双眼睛在温知夏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像。"他忽然说，"眉眼跟你爹一个模子。你爹当年，也爱蹲在那个位置看缸。"

"马师傅。"温知夏抱着账册站起身，"你知道我是谁。"

"打你进这个门，我就知道。"马国富的声音又低又哑，"这库里的每一粒灰，我都认得。你们拍了几张照片，翻了哪口缸，我全看见了。"

温知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沈叙白的手，已经摸向了轮椅侧的呼叫器。

马国富看见了那个动作，苦笑了一下，摆摆手。

"别按。我要喊人，你们连头一排货架都走不到。"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隔着两步远，递过来。

"后门。出了门往南，第三个巷口，有人收渣子的车，你俩说是老周让搭车的。"

温知夏没接："为什么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马国富别过脸去，喉结滚了滚，"我老婆孩子，在他们手里八年了。八年，我每天夜里都在想，哪天把这库一把火烧了，一家人同归于尽。"

"烧不得。"他说，"烧了他们，也烧了这里头唯一能给两条人命作证的东西。"

他转回头，看着温知夏怀里那本账册，眼睛红得吓人。

"二十年前，你爹和沈家大爷封缸那天，我也在场。我就是那个帮他们抬缸的人。"

温知夏的呼吸停住了。

"我原是个验香的。"马国富的声音抖起来，"他们杀两个人，都用我经手的车。他们以为捏着我老婆孩子，我就一辈子是条狗……对，我是狗。可狗，也记得谁给过它饭吃。"

"走吧。"他把纸条塞进温知夏手里，转身往库房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初一盘库，提前了。霍老板的车，已经进仓区了。"

"往后，别再来了。下次，我可能拦不住。"

后门窄得只容一人。温知夏把账册和照片贴身捆好，沈叙白摇着轮椅在前，她在后，两个人贴着墙根一路往南。

巷子口果然停着一辆收香渣的破三轮。赶车的老汉头也不抬："老周让搭车的？上吧，蹲稳喽。"

三轮晃晃悠悠拐出巷口的那一刻，一列黑色车队迎面驶来，擦着三轮的车帮，一辆一辆，开进了仓区。头一辆车后座上，半降的车窗里，露出一张温知夏在鸿门宴上见过的侧脸。

她低下头，把脸转向街边，心跳得像擂鼓。

【那个黑黑的老爷爷！】宝宝在她肚子里缩成一团，【麻麻，他往库房去啦！】

"让他去。"温知夏在心里答，手按在怀里的账册上，一字一字，"库里的东西，从今天起，姓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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