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网微澜，神秘老鬼

夜风吹得阳台外挂着的旧铁架子咯吱作响。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正好指在深夜十一点。

屋里很安静，苏清墨在主卧里沉沉睡着，小卧室里的诺诺也呼吸匀净。陆沉换下一身居家的旧棉服，套上一件没有半点标识的纯黑夹克，轻手轻脚带上防盗门下了楼。

老城区背后的旧货市场，白天里全是收旧家电和倒卖假古董的摊子，到了这个点，整条街黑灯瞎火，只有巷子最深处的两盏防风灯笼泛着暗红的光。

陆沉踩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往前走，皮鞋落在泥水洼边上没有半点声响。他在一扇挂着“源记茶行”幌子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在门环上轻扣了三下，隔了两个呼吸，又连扣两下。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半道缝，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干瘦老头探出脑袋，先朝陆沉身后黑黢黢的巷子里瞟了两眼，随即堆起满脸褶子，把门扇彻底拉开。

“哎呦，贵客上门，老朽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开门的人正是老鬼，江城地下情报网里出了名的包打听。老头看着六十来岁，长着一张和善平庸的邻居大爷脸，手脚麻利的很。

陆沉弯腰跨过门槛，径直穿过摆满旧陶罐和茶砖的前堂，顺着逼仄的木楼梯下到底层的一间地下茶室。

地下室里不透风，空气里泛着一股子陈年普洱的霉味和老檀香的辛辣味。屋中间摆着一张厚重的油梨木茶台，炭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陆沉拉开一张木椅坐下，身子靠在椅背上，抬手解开夹克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语气平淡的很：“东西都备齐了吗？”

老鬼反手把地下室的厚重隔音门插上，满脸堆着笑，快步走回茶台对面坐下。他伸手提起铜壶，给陆沉倒上一杯泛着褐色的热茶，茶水稳稳停在七分满。

“九爷吩咐的事情，老朽哪敢有一丁点怠慢？”老鬼弯着腰，从茶台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只黑色的牛皮文件袋，双手捧着推到陆沉面前，“天宫一号的全部内部交割手续、不动产权证原件，还有省建委和国土局的终审备案，都在里头了。寰宇资本那边走的是九霄的特权通道，从头到尾干干净净，产权人上面就三个字，只写着陆沉，任凭苏家那帮人怎么去房管局查，也挑不出半点瑕疵来。”

陆沉单手拉开文件袋的绳扣，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目光在最上头那本深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上停了停。

翻开第一页，权利人那一栏赫然印着他的名字。登记时间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坐落位置清清楚楚写着江城紫金山天宫一号，建筑面积两千四百平米，带八亩私家庭院。

“苏家那老太太，今天下午带着她那宝贝孙子四处凑钱，把能抵押的铺面全抵出去了，连夜筹了三千万，眼巴巴等着明天一早去售楼处抢认购指标呢。”老鬼一边摆弄着茶宠，一边眯着眼睛笑嘻嘻的打趣，“他们要是明天知道这栋楼王早就姓了陆，老太太那把硬骨头怕是当场就要散了架吧？”

“他们想要，明天就让他们当着全城媒体的面好好看看，到底是谁的名字印在上面。”陆沉把文件重新装回牛皮袋，随手放在手边，抬眼看着老鬼，“城东项目的第三方审计，寰宇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九爷放宽心，赵瘸子那帮倒腾假建材的已经被市局关严实了，口供咬的死死的，全是指认苏浩签的采购单。”老鬼嘿嘿笑了两声，语气带着一股子市侩的圆滑，“苏浩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八百二十万的罚款是底线，只要寰宇按合同追究连带责任，苏氏账面上那点流动资金，三天之内就能见底。”

陆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没有半点波动：“苏浩该怎么处置，公事公办就行。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该回去了。”

“别急啊九爷，长夜漫漫，难得您亲自踏进老朽这破地方一趟。”

老鬼收敛起脸上的嬉笑，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他把两只干枯的手插进长衫袖筒里，身子往前微微探了探，压低嗓门说道：“九爷，老朽在江城干了三十年情报买卖，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您屈尊降贵在苏家当了三年上门女婿，洗衣做饭受尽白眼，老朽一直想不明白，江城这块巴掌大的泥潭，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您这位九霄令主留在这儿受委屈呢？难不成，真就单单为了当年那位救过您的苏家大小姐？”

茶室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陆沉放茶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白瓷杯底轻轻磕在木茶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响。

“老鬼，你干这行三十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耳朵灵，是嘴巴严。”陆沉目光平静的看着他，“什么时候九霄的事情，轮到你来打听了？”

老鬼后背微不可察的紧绷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两声，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桌上摊开手掌。

“九爷息怒，借老朽十个胆子，也不敢揣测九霄的谋划。”老鬼声音放得极低，慢慢把紧握的手掌翻过来，轻轻放在了茶台正中央，“老朽只是前两天从省城那边收来了一件稀罕物件，看着有些扎眼，思来想去，觉得放眼整个江城，也只有九爷您配瞧上一眼。”

他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比寻常的古钱币要大上一圈，边缘有些残损，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浸泡在干涸的血污里很多年，铜锈底下隐隐透着几道深褐色的血丝。

在铜钱的正中心，刻着的不是任何朝代的年号，而是四个极其古怪的篆体铭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陆沉看着那枚铜钱，搭在茶台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他脑海里猛地翻滚起半小时前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苏清墨在梦呓中哭喊出的那几个字。

带血的铜钱。

苏清墨八岁那年，苏家大房那场烧死父母的大火废墟底下，留下的就是这样一枚带血的铜钱。

陆沉面色依旧平淡如水，甚至没有多看那铜钱一眼，只是靠在椅背上冷淡的问：“这是什么东西？”

“这东西的来头可就太吓人了。”老鬼盯着陆沉的面部神情，企图从他脸上抓出一丝情绪起伏，嘴里慢慢念叨着，“这是二十年前，海城陆家给刚出生的双生子定命时，特意从南洋请老道士开过光的‘天机引血钱’。当年陆家大少爷一落地就被批成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家族运道，满月酒还没办完就被扔出了海城。听说当年经手这桩事情的那位玄冥老道，临走时就在襁褓里塞了这么一枚铜钱。”

老鬼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打量着陆沉那张没有半点波澜的脸庞，继续试探着开口：“九爷，您也是海城人，年纪又正巧二十八岁。老朽斗胆问一句，当年海城陆家被弃的那个长子，跟您……到底有没有干系啊？”

茶室里安静的只剩下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陆沉坐在阴影里，双眼微微眯起，周身那股平日里在出租屋里的温和烟火气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如山岳般的冷冽气场。

老鬼脸上的褶子不由自主的抽动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指猛地往回缩了半寸，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老鬼，你拿假消息试探雇主，在这条道上按规矩该怎么算？”陆沉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木桌上。

老鬼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翻滚，赶紧把身子弯得更低：“九爷，老朽绝没有坏规矩的心思！这枚铜钱是三天前有人通过暗网悬赏挂出来的，悬赏金开到了一千万，指名道姓要找二十年前这枚铜钱的持有者。老朽截下这条线索，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您，这才冒死拿出来给您过目啊！”

“谁挂的悬赏？”陆沉冷声问。

“查不到源头，资金走的是海外七道空壳离岸公司，不过汇款的中间账户里，有海城陆氏集团旗下合资银行的清算代码。”老鬼不敢再卖半点关子，竹筒倒豆子一样全盘托出，“九爷，海城那边好像察觉到江城有些不对劲了。陆家二少爷前几天在海城出了大事，闹的人尽皆知，陆家那两位当家人现在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到处翻找当年被扔掉的那个大少爷呢。”

陆沉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极其冰冷的嘲弄。

二十年前视他如蛇蝎煞星，随意丢弃在荒郊野外任其自生自灭；二十年后自己养在身边的宝贝小儿子闯了大祸，反倒想起还有这么个长子能抓回来顶包替罪。

这世上的血缘亲情，在海城陆家那对夫妇眼里，从来就只是一笔算计好的买卖。

陆沉伸出手，长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扫，那枚带着血丝的古怪铜钱便滑入了他的掌心。冰凉滑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股子腐朽的气息。

他将铜钱随手揣进夹克内衬的暗袋里，拿上那份装有天宫一号产权证的牛皮文件袋，慢慢站起身来。

老鬼跟着连忙站起来，双手贴着裤缝，腰弯成了九十度，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陆沉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八面玲珑的情报贩子，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老鬼，收了九霄的供奉，你的命就是九霄的。这枚铜钱从哪里截下来的，就把痕迹抹到哪里。如果海城那边顺着你的线摸到了江城，或者苏清墨那边听到半点风声，你这间茶行连同你在省城的三个地下钱庄，就都不用留了。”

老鬼浑身一哆嗦，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湿透，连连点头哈腰：“明白！老朽明白！九爷的吩咐，老朽就算把舌头咬断了烂在肚子里，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把明天天宫别墅开盘现场的安保接管名单发给铁狼。”陆沉丢下最后一句话，没有再看老鬼一眼，转身拉开厚重的隔音门，迈开长腿沿着狭窄的木楼梯走了上去。

木门的开启声在静谧的夜色中轻响了一下，随后又彻底合拢。

地下茶室里只剩下炭火微弱的呼呼声。

老鬼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厚重的梨木椅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涔涔落下的冷汗，嘴唇有些发青。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灌进喉咙里，扭头看着那扇合拢的木门，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九霄令主居然蛰伏在江城当赘婿，这天怕是要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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