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出租屋里的温情

城中村的楼道里飘着各家炒菜的油烟味，昏黄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

陆沉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二斤排骨，还有一把新鲜的小青菜，抬手推开了那扇掉了红漆的防盗门。

这套出租屋统共也就五十来个平米，客厅里摆着一张褪了色的旧布艺沙发，茶几脚底下还垫着两块硬纸板。

屋里很安静，只有小卧室的门虚掩着。五岁的诺诺正趴在小塑料桌上，手里捏着半截蜡笔，安安静静的给画纸上的小黄鸭涂颜色。

陆沉把菜放到厨房水槽边，顺手扯下挂在门后的蓝布围裙系在腰上。

油锅滋啦一声响起来，姜葱蒜爆香的味道混着排骨的肉香，在逼仄的小屋里慢慢散开。

房门轻响了一声，苏清墨拖着步子走进来，随手把手提包扔在沙发上。她穿着一身有些发旧的米色西装，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眼眶下头带着明显的青黑，整个人透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爸爸，妈妈回来了！”诺诺光着小脚丫从卧室跑出来，两只小手一把抱住苏清墨的膝盖，“妈妈，今天爸爸买了好多肉，厨房里好香好香呀！”

苏清墨蹲下身子，勉强挤出个笑脸，伸手刮了刮女儿的小鼻梁：“跑的这么急，怎么又不穿拖鞋呢？着凉了又要去医院打针，听到了没有？”

“诺诺不怕打针，但是诺诺想让妈妈高兴！”小丫头把手里的画纸递过去，“妈妈你看，这是爸爸，这是妈妈，中间这个扎小辫子的是诺诺，咱们一家人都在大房子前面呢。”

苏清墨看着画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眼眶忽然热了一下，把女儿搂进怀里亲了亲：“诺诺画的真好看，妈妈最喜欢了。”

陆沉端着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从厨房走出来，见苏清墨还蹲在地上，便温声说道：“清墨，赶紧洗洗手准备吃饭吧。今天炖了排骨汤，还炒了你最爱吃的清炒虾仁和香菇油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清墨抬起头，看着系着围裙的陆沉。这个男人身上没有半点商场上的戾气，眉眼温和的很，眼角带着让人心安的笑意。

“你今天回来的挺早啊。”苏清墨拉着女儿坐到餐桌旁，伸手接过陆沉递过来的白瓷碗，“工地那边的事情都理顺了吗？”

“都弄妥当了，南郊仓库那批残次品被质检局彻底封了，赵瘸子也被公安带走调查，扯不到咱们一期项目头上。”陆沉盛了一勺汤吹了吹，放到诺诺面前，转头对苏清墨说道，“来，尝尝这汤咸淡合不合适。”

苏清墨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味道正合适。”苏清墨抿了抿唇，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诺诺碗里，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今天下午，老宅那边是不是又闹腾了？”

陆沉神色平静的夹了一块排骨剔去骨头，把纯瘦肉放到女儿盘子里，随口说道：“苏浩去老太太跟前哭了一通，把责任全推在咱们头上。不过有寰宇资本的公函压着，他们现在不敢明着动你手里的财务印章。”

“他们何止是想动财务印章啊。”苏清墨放下筷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大伯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说苏浩是因为给公司办事才栽的跟头，八百二十万的罚款不能全让二房和三房变卖家产去填，非逼着我从城东项目的账户里挪出三百万来应急。”

“你答应了？”陆沉抬眼看着她。

“我怎么可能答应他们？”苏清墨自嘲的笑了一声，眼底透出一股子倔强，“那是寰宇资本专款专用的工程款，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第三方审计。我要是真的挪了公款，他们反手就能把我送进监狱，到时候整个城东项目就顺理成章落到苏浩手里了。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比谁都清楚的很。”

“妈妈不生气，妈妈吃肉肉，爸爸做的肉可好吃了！”诺诺懂事的把小碗里的瘦肉推到苏清墨面前，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她。

苏清墨看着懂事的女儿，心头猛地一酸，眼底的泪花差点没忍住。

她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夹起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好了，孩子还在呢，先吃饭。”陆沉抽了张纸巾，动作轻柔的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水，“天大的事情有我顶着，只要城东项目的合同在你手里，苏家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陆沉，我有时候真觉得特别累。”苏清墨的声音有些发颤，吸了吸鼻子说，“凭什么啊？从小到大，不管我多么努力，考了第一名也好，替公司拿下了大单子也罢，在奶奶眼里，我永远比不上苏浩那个整天惹是生非的混账。就因为我是个女孩，苏浩是苏家的长孙吗？”

陆沉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默默给她盛了一碗米饭，声音放的很低：“在偏心的人眼里，对错从来不重要，血缘和性别才是他们手里的称杆子。你做的再好，也叫不醒装睡的人。”

“是啊，我早就该看明白了。”苏清墨苦涩的笑了笑，“今天下午大伯在电话里骂我白眼狼，说苏家养了我这么多年，现在家里有了难处，我却守着八千万见死不救，连老太太都放话说明天开盘典礼要让我好看。”

陆沉眼神微微一冷，嘴上依旧平静：“他们说明天要去天宫别墅区买房？”

苏清墨愣了一下，看着陆沉问：“你也听说了？苏浩到处跟人吹牛，说他在省城有硬扎的人脉，能搞到天宫一号的认购名额。奶奶为了苏家的面子，竟然真的信了他的鬼话，四处托人抵押资产筹钱呢。天宫一号光是定金就要好几千万，他怎么可能拿得下来？简直是疯了。”

“随他们折腾去吧，爬的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知道疼。”陆沉淡声说道，“快吃吧，吃完了带诺诺去洗澡。”

晚饭在诺诺咿咿呀呀的童言童语中吃完。小孩子精力有限，洗完澡在床上滚了两圈，抱着用旧布头缝的小熊玩偶，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陆沉收拾完了碗筷，把厨房台面擦的干干净净，脱下围裙走出客厅。

屋里的主灯已经关了，只留着墙角一盏昏暗的暖黄色小夜灯。

苏清墨一个人缩在旧沙发的一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看起来单薄的很。她换了一身宽大的棉质睡裙，整张脸埋在膝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陆沉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顺手从沙发背上拿过那条薄荷绿的旧毛毯，轻轻披在她的肩头。

苏清墨没有抬头，只是顺从的侧过身，把额头慢慢靠在了陆沉的肩膀上。

男人的肩膀宽阔又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清晰的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陆沉，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我爸妈？”苏清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记得，你说你八岁那年，家里着了一场大火。”陆沉抬手，手掌轻轻抚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动作轻的不能再轻。

“那根本就不是一场普通的大火。”苏清墨的身子微微发抖，手指死死攥着毛毯的边缘，“那天晚上下着暴雨，老宅的偏院突然就烧起来了。火势大的吓人，整个院子全被烟封死了。我爸把我从二楼的窗户扔到了院子里的草垛上，等我哭着爬起来的时候，整栋楼全塌了。”

陆沉的手微微顿了顿，语气沉稳：“消防部门当年的鉴定报告是怎么说的？”

“说是线路老化引起的短路失火。”苏清墨仰起脸，眼眶通红的看着陆沉，眼底满是痛苦与迷茫，“可是我不信！我爸做事从来都是最仔细的人，那天下午他刚叫电工换了全套的新电线，怎么可能到了晚上就短路呢？而且在失火的前一天，我亲耳听到二叔和三叔在老太太的书房里跟我爸吵架，吵的特别凶，说什么信物、什么海外的资产分割，我爸死活不肯答应。”

陆沉眼神微凝，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掌心传递着温热：“后来呢？”

“后来我爸妈就这么没了。”苏清墨闭上眼睛，眼泪无声的顺着惨白的脸颊淌下来，“从那天开始，我们大房就彻底失了势。大伯接管了我爸留下的所有产业，老太太直接把我当成了多余的累赘，要不是我还有点念书的脑子，后来能帮着苏氏打理业务，他们早就把我扫地出门了。”

“清墨，过去的那些债，该还的人迟早都要还。”陆沉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轻轻带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你爸妈在天之灵看着你呢，有我在，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和诺诺。”

苏清墨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双手下意识的环抱住陆沉的腰。这是她结婚三年来，第一次在陆沉面前哭的这么毫无防备，也是第一次在这个看似无能的上门女婿身上，找到了一种近乎实质的安全感。

“陆沉，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全家人都在吸我的血，我拼命的往前跑，可身后连一个能替我挡风的人都没有。”苏清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哭腔的哽咽在客厅里回荡，“幸好还有你和诺诺，要是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傻话，只要有我在一天，谁也动不了你们母女半根头发。”陆沉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沉稳的让人踏实，“苏浩欠你的，老太太欠你的，还有整个苏家欠你们大房的，我都会让他们一分不差的吐出来。”

苏清墨哭的累了，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长时间的高压工作加上今晚的心力交瘁，让她浑身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眼皮重重的合拢，呼吸声也慢慢变得悠长绵密。

陆沉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睡着。

屋里静的只能听见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走针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苏清墨忽然不安的蹙紧了眉头，脑袋在陆沉胸口轻轻蹭动着，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不要烧……火太大了……爸，妈……”

陆沉低头看着她紧蹙的眉心，正准备抬手替她抚平，却听到苏清墨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嘴里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细微的字眼：“铜钱……带血的铜钱……地底下……不要拿……”

陆沉的瞳孔骤然一缩，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带血的铜钱？

当年那场夺走苏家大房两条人命的大火现场，怎么会出现带血的铜钱？

陆沉眼中闪过极其凌厉的寒意，他小心的托起苏清墨的脖颈，动作极轻的将她横抱起来，一步步走回主卧，平稳的放在了床上。

他替苏清墨盖好被子，又细心的掖紧了被角。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苏清墨安静的睡脸上，她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陆沉站直身子，转头看了一眼隔壁熟睡的女儿，眼底的那抹温情在转身的瞬间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杀伐之气。

他迈开长腿，穿过昏暗的客厅，抬手推开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城中村夜里的凉风迎面吹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陆沉站在狭窄杂乱的阳台边，双手搭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破旧瓦房，投向远方城东那座在夜幕中灯火通明、直插云霄的紫金山峦。

那是江城天宫别墅区的方向。

黑暗中，陆沉从裤兜里掏出一部特制的黑色加密手机，屏幕上的幽蓝光芒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丝毫温度的脸庞。

他没有点亮按键，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右手的拳头在夜色中慢慢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既然苏家那些人这么喜欢作死，那明天的天宫开盘盛典，就是给他们亲手搭好的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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