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空茔

白天，工程队把那几座茔一座一座起走了。老韩在旁边盯着，每起一座，都有人先上香，再动土，骨殖装进新坛子，用红布封口，搬到车上，等统一安置。

沈白站在不远处看着，人在这儿，心思却不在。他贴身兜里揣着那枚木牌，隔着衣裳，硌着心口。

起茔的规矩，他都懂。他看着帮工的把别处的骨殖一块一块起出来，放进坛子。那些骨殖，都是老人的，骨头发黄，关节磨得光滑，寿衣的布片还挂在骨头缝里，一抖就落灰。那座赵家茔里躺的，跟这些，是两样东西。

可这一整天，他一直在想那座茔，想那副骨殖，想木牌上那两个字。

陈。三。

傍晚收工，人都走了。沈白没有回家，一个人绕到茔地，走到那座茔跟前。

茔还是他早上填回的样子，几锹新土盖着露出来的棺材板。他蹲下来，把土扒开，推开棺材盖，又看见了那副骨殖。

暮色里，骨殖白森森的。

他点上一支香，插在茔头，算是跟这位不知名的先人打个招呼，然后才动手。

他先看骨殖的头骨。颅缝还没有完全愈合，牙齿磨耗也不重。他又看四肢的骨头，关节处的骨面，粗糙，有细密的坑，那是年轻骨头没长满的样儿。他爷爷教过他认骨：老人家的骨头，关节磨得光滑，年轻骨头的关节，是毛的。这一手，爷爷教他的时候，他还嫌晦气，不想学。爷爷说，白事先生认骨，比认人还重要。人会说谎，骨头不会。他如今，倒庆幸当年学了这一手。

这副骨殖，死的时候，也就二十出头。

他顺着骨殖往下看，一节一节地验。验到腿骨的时候，他停住了。

腿骨的颜色不对。

整副骨殖，该白的白，该黄的黄，干干爽爽。可这副骨殖的腿骨，骨面发暗，骨缝里嵌着一层细密的泥，干了，硬了，抠都抠不动。他拿指甲抠了抠那层泥，凑到鼻子底下闻。是淤泥，带点水腥气，不像是埋在地里沾上的土。

埋在地里的骨殖，沾的是黄土，干散。这副骨殖骨缝里的，是淤泥，是泡过水的泥。

他捻了捻那层泥，又想了想。这茔地在村西河沿，要是从河里捞的，泡的该是河泥，河泥带沙，粗糙。可这骨缝里的泥，细密，发黑，是井泥。

井。

他脑子里，冒出那口老井。村西那口老井，井口不大，井底深，常年不见天日。他爷爷活着的时候，轻易不让人靠近那口井。他小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一点，如今，看着这副骨殖，他又想起那口井来。

他再往下看，看到脚踝。

右脚踝的骨头上，有一圈浅浅的磨痕，绕着骨面一圈，颜色比别处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着，磨了不知多少年，才磨出来的。他拿手指顺着那圈磨痕摸过去，光滑，冰凉。

绳子。

他脑子里先冒出这两个字。拴着什么东西的绳子，套在脚踝上，在水里泡着，绳子勒着骨头，一年一年，磨出一圈印子。

沈白蹲在茔边，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爷爷说，人死在水里的，骨头和土里埋的不一样。水里泡过，骨缝里会进泥，泥干了，就嵌在骨头里，抠不出来。这样的人，哪怕过多少年，骨头也带着水腥气。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副骨殖。

水。

这副骨殖，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他想不明白的是，这副骨殖埋在这儿多久了。他看棺材板的朽烂程度，看骨殖的干湿，看土色。棺材板是新换的，可骨殖不是新的。骨殖上的泥，干了多少年了，那层泥都发灰发硬了。

他估摸着，这副骨殖，在水里泡过不少年头，又在这儿埋了得有二十年上下。

二十年。

这两个字一进脑子，他后脊梁就发凉。二十年前，旧村出事，全村搬迁，镇上档案里记着，就死了一个人。二十年前，老李头说，井里有动静，有人叫名字。二十年前，他爹没了。

二十年前的事，一桩一桩，都在他脑子里翻。

他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又蹲回去。他想起爷爷说的另一句话。爷爷说，水里的骨头，不好安置。土里的骨头，入土为安。水里的骨头，泡久了，魂不归位，得好好安顿，才肯安生。爷爷当年说这话的时候，是教他怎么安置溺死的人。可这会儿，他对着这副骨殖，忽然觉得，爷爷说的，好像不只是溺死的人。

他蹲在那儿，又想了一会儿。要安置这副骨殖，得先知道它是什么人。可它没有名字，没有寿衣，没有一件认得的东西，只有手腕上那枚木牌。

他重新把棺材盖合上，填好土，又在土上拍了几把，让新土和旧土看不出太明显的界。然后他直起腰，站在茔地边，看着暮色里的这一排土包。

别的茔，都空了，骨殖都起走了。只有这一座，还埋着一副不知名的年轻骨殖。

这座茔，碑上写的是赵家的，可里头躺的，不是赵家人。

这是一座空茔。

碑是空的，名是空的，只有地底下的骨殖是真的。

沈白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他点上灯，把木牌从兜里摸出来，放在灯下。

木牌黑漆漆的，磨得发亮。那行小字，让漆盖着，只露出"陈"和"三"两个字。他翻来覆去地看，想看清楚漆底下还有什么。可漆盖得严实，怎么也看不清。

他想了想，把木牌收好，又出门了。

夜里的村道，一个人也没有。他走到村西，翻过土埂，站在茔地边上。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那一排空荡荡的土包。土包上头，白天起迁留下的脚印、车辙，乱糟糟的。

沈白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总觉得，这座茔里埋着的那副骨殖，会有人来找。

埋它的人，既然费了那么大的劲，把它藏进一座绝户的老茔里，就不会让它一直躺在这儿。今天这座茔被翻出来，骨殖见了天，埋它的人，一定坐不住了。

会有人来找的。

他站在茔地边，听着河沿的风声，一直站到后半夜，才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又停住，回头看。

茔地那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就是觉得，那儿有一双眼睛，也在看他。

他回到家，没有立刻睡。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木牌又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看那行让漆盖住的小字，看"陈"和"三"两个字，看到眼睛发酸，才把木牌收进贴身兜里，和那两枚铜钱放在一处。

他吹了灯，躺下。

可他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房梁，想着那副骨殖。它在水里泡过，泡了不知多少年，又在地底下躺了二十年。它没有名字，没有寿衣，只有一枚木牌，一个"陈"字。

它是什么人？

它为什么会在井里？

谁会来找它？

他想了半宿，也没有答案。后半夜，他迷糊过去，梦里，又看见那副骨殖，仰面朝天，躺在棺材里，白森森的，像是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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