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白揣着那枚木牌,去了县城。
他走得早,路上人少。庄稼地里的露水还没干,打湿了他的鞋面。他一边走,一边想该怎么跟周叔开口。周叔这个人,他了解,嘴严,认死理,你要是直愣愣地问,他一个字都不给你。你得先让他看东西,看他脸色,再顺着往下问。
周叔在县城殡仪馆干了一辈子,认得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沈白到的时候,周叔正蹲在殡仪馆后头的墙根底下晒日头,见他来了,眯着眼问:"大白,今儿怎么有空进城?"
沈白没兜圈子。他从兜里把木牌摸出来,递过去:"周叔,你帮我看看这个东西。"
周叔接过去,先看了一眼,没在意,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捏着那枚木牌,手指头摩挲着那层黑漆,半晌没说话。
"周叔?"沈白叫他。
周叔回过神来,把木牌递还给他,手有点抖:"哪儿来的?"
"村西老茔地里,起迁起的。"沈白说,"骨殖右手腕上拴着的。木牌上刻着字,漆盖着,就露出来一个'陈'字,一个'三'字。周叔,你认得这牌子?"
周叔没答。他蹲在那儿,低着头,手里那枚木牌,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攥出汗来。沈白看见,他捏着木牌的那几根手指,指节都泛了白。
"周叔?"沈白又叫了一声。
"不认得。"周叔把木牌塞回他手里,声音干巴巴的,"黑漆漆一块木头,哪儿都能有。我不认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沈白,也没看木牌,而是看着地上,看着自己脚尖前头那一小块地,好像那儿能长出一句话来。
沈白没接话。他看着周叔的手,周叔的手还在抖。
"那二十年前的事呢?"沈白说,"旧村那边,姓陈的人家。"
周叔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那座茔里,起出来一副骨殖。"沈白说,"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骨缝里嵌着淤泥,像是水里泡过。脚踝上有一圈磨痕,像是拴过绳子。周叔,二十年前旧村出事,姓陈的人家,你到底认不认得?"
周叔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他站起来,又蹲下,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压着嗓子说:"大白,这事你别问了。你就当没起过那副骨殖,把土填回去,该干嘛干嘛。"
"填回去?"沈白看着他,"那副骨殖是人,不是牲口。我把人填回去,当没看见?"
"你听我的!"周叔的声音忽然拔高,又压下来,四下看了看,才低声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爷爷在的时候,都不敢碰这事。你一个后生,别往里头扎。"
"我爷爷也知道?"沈白问。
周叔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又咽回去了。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揣,别过头去:"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吧。"
沈白在殡仪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周叔背对着他,蹲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才把木牌收好,转身走了。
他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周叔还蹲在那儿,像一截枯木头。
他走出一截,又站住了。周叔是看着他长大的,从小对他好,有什么吃的都想着他。今儿他把周叔逼成那样,他也觉得自己狠了些。可有些事,他不问,就永远没人说了。
他想了想,又折回去,站在殡仪馆后墙的拐角,隔着一道墙听。听见周叔在里头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了好久的东西,从嗓子眼里吐出来。又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只隐约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姓。
沈白站在拐角,没再动。
周叔认得这个木牌。
他认得,可他不敢说。
一个在殡仪馆干了一辈子的人,见过的生离死别,比谁都多,什么阵仗没见过。能让他怕成这样的,不是活人,就是比活人还难缠的东西。
沈白没回家。他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把木牌又摸出来,对着日头看。
"陈"字,"三"字。
他琢磨这两个字,琢磨了一路。陈,是个姓。三,是排行,还是日子?要是排行,陈家老三?要是日子,三月初三?三月十五?他想不出。
他想起镇上档案里查过的旧村。旧村搬迁那年,死亡登记,就一个人:陈守井,看井的。他想起那间暗室里满墙的照片,里头有一张,底下写着"陈守井,旧村"。
陈守井。
周叔说,旧村姓陈的人家,一个老人和一个闺女。老人就是陈守井。可那座茔里的骨殖,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
老人,年轻人,对不上。
那这副年轻骨殖,是谁?
沈白盯着木牌上的"三"字,忽然心里一动。三。三月的三?
他想起马庙的朱婆子。朱婆子替人记生日的账,记了半辈子,哪家孩子哪月生的,她都清楚。三月生的人,她有本账。
可他也记得,上回他去马庙,朱婆子躲了。他摸了摸木牌,心想,朱婆子躲他,不是怕他,是怕他问的事。可越是躲,他越要问。
陈,三。
陈家的孩子,三月的?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沉。他收起木牌,站起来,往马庙的方向看了一眼。
马庙在镇上西头,过了桥就是。
沈白没有立刻去。他先回家,把那副骨殖重新安置好,用红布盖严实,压上土,又绕茔地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动过,才往马庙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朱婆子这个人,跟周叔不一样。周叔是怕,朱婆子是算。她一辈子替人记账,算得最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心里有一杆秤。你跟她硬问,问不出来。你得让她觉得,告诉你比瞒着你,更划算。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好怎么跟朱婆子开口。这半辈子,他从来没跟人打过这样的交道。他爷爷在世的时候,白事先生讲的是规矩,跟谁都不欠人情,也不求人办事。可如今,他为了查这副骨殖,欠周叔的,欠老李头的,还得去欠朱婆子的。
他站在马庙巷口,看着那扇蓝布门帘,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他总觉得,这副骨殖,跟他查到的那些事,全都连在一起。二十年前,旧村,陈家,三月,井。
就差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
那条线,在朱婆子那儿,或者在周叔嘴里。
周叔不肯说。
朱婆子,不一定。
沈白站在马庙巷口,把木牌摸了摸,定了定神,正要掀门帘,忽然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又把手收回来。
他想明白了。朱婆子这个人,精得很。他手里就一枚木牌,没名没姓,空口去问"三月生的人",她不会认,也不会说。他得先攒够底牌,再登她的门。周叔那边,他也不能只挤一次,得再去,慢慢问。
他收回手,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庙的方向,心里说:朱婆婆,我还会来的。
这一趟,不算白来。周叔那句没说完的话,够他琢磨好几天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沈白把那副骨殖又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被动过,才进屋。他点上灯,把木牌放在灯下,又看了一会儿。看那个"陈"字,看那个"三"字,看到油灯爆了个灯花,他才把木牌收好。
他躺下,翻来覆去,想着周叔的话,想着朱婆子,想着那口井。他想,他得先弄明白一件事:旧村陈家,除了一个老人和一个闺女,还有没有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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