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动土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日头白晃晃的。沈白到茔地的时候，老韩和工程队的人已经到了，围在石灰线边上抽烟说话。见他来，老韩迎上去："沈先生，时辰到了，你看怎么开始。"

沈白没说话。他先绕着茔地走了一圈，看日头，看方位，心里默算了一遍，才点头："可以了。"

他把带来的东西在地上摆开：三炷香，符纸，红布，新铁锹。他自己先净了手，点上香，插在茔前的土里，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风不大，香火直直地往上升。

"今有赵门先人，安居于此。"沈白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县里修路，要借此地一用。后辈无主，本村代劳，请先人挪一步，另择安处。时辰已到，起。"

他说完，弯腰把那挂鞭点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青烟散开，土腥气混着硝味，在日头底下荡开。

工程队的人拎着铁锹围过来。老韩一挥手："挖。"

铁锹下去，土一层一层翻开。这座茔的土是后翻过的，松散，好挖，三锹下去就见了棺材板。木头烂得差不多了，黑乎乎的，边角往下掉渣，露出一截。

围过来的几个村民往坑里瞅了一眼，小声嘀咕："这棺材板怎么是黑的？"

"老茔的木头，埋几十年早该烂成灰了。"

"这座不是赵家太爷的茔吗？赵家太爷民国年间入的土，这板子看着，可不像是民国的东西。"

沈白蹲在茔边，听着这些话，没作声。他记得，别的老茔起迁，挖这么深，棺材板该是灰白色的，潮得发朽。可这座茔的棺材板，发黑，干硬，像是没受多少潮气。

"开。"他说。

两个帮工的村民拿撬棍插进棺材缝里，一使力，棺材盖嘎吱一声，掀开半边。

一股陈年的土气扑上来，不冲，反倒有点干。沈白站起身，往棺材里看了一眼，就看这一眼，他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棺材里躺着一副骨殖。

骨殖是齐整的，仰面朝天，手脚都放得规规矩矩，像被人仔细摆过的。可那副骨殖，一看就不是个老人。骨架窄，骨缝明显，四肢的骨头都细，是个年轻人的骨殖。赵家那位先人，碑上写得明明白白，殁于民国年间，活了六十多岁。

六十多岁的老人，骨头不该是这个样子。

老韩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往后退了半步："这……这不对吧？"

"这哪是赵家太爷！"一个帮工的村民压着声说，"赵家太爷我爷爷见过，个高，壮实。这骨头架子，看着跟个半大小子似的。"

"别乱说。"老韩瞪了他一眼，"沈先生在这儿，你跟着瞎起什么哄。"

沈白没接话。他绕到棺材另一头，蹲下来，细细地看。

骨殖的头骨朝着棺材头，脚朝棺材尾，这个没错。可骨殖的衣裳，不对。老茔里的骨殖，都穿着寿衣，布烂了，总还留着些布片、扣子、带子。这一副骨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布片，也没有扣子，像是没穿衣裳就入了土。

他又看骨殖的胳膊。左臂的骨头，在手肘往上一点的位置，有一道接缝，比别处粗了一圈。他伸手虚虚地比了一下，那是断过，又长好的。

他看这一眼，蹲在那儿，半天没起身。

这骨殖，活着的时候，是个左胳膊断过的年轻人。

他想起村里，想起镇上，想起这些天打听过的人。谁家的年轻人，左胳膊断过？谁家的年轻人，二十来岁，没了，又没人知道埋哪儿了？

他想不出。

他直起身，看着棺材里那副骨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骨殖，不是埋错了。

是有人把它藏在这儿。

藏进一座碑上姓赵的茔里，藏了不知多少年。

他蹲在那儿，想着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发紧。

他直起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又吐出来。他告诉自己，先别急，等夜里，等人散尽了，再来看。他朝周围看了一眼，老韩和队长还站在土包边上，一个唉声叹气，一个皱眉头，谁也没注意他。

他慢慢退到人群边上，蹲下来，装作掐土的样子。

工程队的队长不懂这些，在旁边催："先生，是这副没错吧？是就装袋，赶紧起，后头还有好几座呢。"

沈白直起身，看着那个队长："这副骨殖，不是赵家先人的。"

队长愣了一下："不是？那这是谁的？"

"不知道。"沈白说。

老韩急得搓手："沈先生，这可怎么办？碑上写的是赵家，棺材里躺的又不是赵家的，这话怎么说得清？"

沈白没答。他蹲下去，又往棺材里看了一眼。骨殖的右手腕上，缠着一截东西，发黑，看不清是什么。他伸手，想拨开看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先把棺材盖回去。"他说，"别让日头晒着。"

帮工的把棺材盖合上。沈白站起身，看着这座茔，站了很久。

"韩叔，"他开口，"这座茔，先不起。其他几座，按老规矩起。这座，等我查清楚了再说。"

"这怎么等？"工程队队长不乐意了，"路赶着修，工期紧，你不能为了一副骨头耽误一整天。"

"耽误不了。"沈白看着他，"工期你找县里去说，地你也能动，可这座茔，我今天不起。"

队长还想说什么，老韩赶紧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队长回头看了沈白一眼，不情不愿地带着人去动旁边那座了。

沈白一个人蹲在棺材旁边。

日头晒着，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想，这座茔，土是后翻的，棺材是新换的棺材板，里头的骨殖是个年轻人，没穿寿衣，右手腕上还缠着一截东西。

翻土的人，换棺材的人，埋骨殖的人，是同一拨人。

他们把这副骨殖埋进一座绝了户的老茔里，换上新棺材板，填好土，想让它看起来跟别的茔一样。

他们为什么埋？

埋的又是谁？

等到人都走远了，沈白才又伸手，把棺材盖推开一条缝，探进去，把骨殖右手腕上那截东西，小心地解了下来。

是一截红绳。

红绳褪了色，发黑发灰，可还能看出，它原本是鲜红的。绳头断得毛糙，像是被硬扯断的，另一头系着一个东西。

沈白把那个东西托在手里，翻过来，对着日头看。

是个木牌，巴掌大，薄薄一片，黑漆漆的，磨得发亮。牌子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让漆盖住了大半，只有两个还认得出。

一个"陈"字。

一个"三"字。

沈白攥着那枚木牌，蹲在茔边，半天没动。日头晒着他后背，晒得发烫，他却觉得手指尖是凉的。

陈。

三。

他想起账本里那行字：陈家，一条命，收。想起旧村的陈家，想起那口井，想起那天夜里老李头蹲在井台边说的话。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木牌。

这个"陈"字，跟那副年轻骨殖，是什么关系？

他慢慢站起身，把木牌贴身收好，又把棺材盖仔细合回去，填了几锹土，把露出来的地方盖住。然后他站在原地，往旧村的方向看了一眼。

旧村在庄稼地那边，翻过一道山梁。

他攥紧贴身的木牌，脚步一顿。

这座茔，不是给人起迁的。是有人把一副骨殖，藏在这座茔里，藏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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