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迁茔

沈白把那枚陌生的铜钱，跟爷爷留给他的那一枚并排收进贴身的兜里，又想了想，把那张新压的符纸也折好，压在铜钱底下。

白天他照常开门，扫院，给村里的红白事记日子，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要把两枚铜钱摸出来，放在灯下看半天。爷爷那枚磨得发亮，方孔圆边，边上有一道小豁口。新来的这枚一模一样，连豁口的位置都不差。

两枚铜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他攥着这两枚铜钱，后半夜才迷糊着睡过去。梦里又回到那间暗室，满墙的照片一双一双眼睛看着他，他往最里头走，走不到头。

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修路的事。工程队的白石灰线画到村西，有人在地头看着，回来就说，那一片老茔地，怕是要平了。村里几个老人急得直跺脚，说那是老祖宗埋人的地方，怎么能说平就平。又有年轻人说，绝了户的茔，平了也就平了，谁还记得那是谁家先人。

这话传到沈白耳朵里，他没接话。他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

爷爷说过，白事先生，管的是活人和亡人之间的事。活人的事，他管不了那么多。可亡人的事，他得管。

第三天晌午，村主任老韩找上门来。

老韩五十多岁，爱穿一件灰布中山装，进门先咳了一声，才说："沈先生，有桩事，得请你拿个主意。"

沈白给他搬了凳子："韩叔，你说。"

"村西那片老茔地，你知道吧？"老韩说，"河沿上那片，早年间埋的人，主家都绝了户，多少年没人管了。县里修路，要打那儿过，工程队明天就动土。按说土地是国家的，茔地也在征的范围内，可村里人说得请先生看看，起迁的事不能乱来。我跟工程队说了，先缓一天，请你来主持。"

沈白没接话。他爷爷生前跟他说过，动土起迁是白事里的要紧事，规矩多，忌讳也多，轻易沾不得。老辈人讲，起迁不是搬家，是请先人挪地方，时辰错了，方位错了，磕碰了骨殖，都是大事。主家绝了户的先人，没人接，最是难办，请不好，先人不安生，缠着生人。可如今村里没人能干这个，他接了爷爷的班，这活就落在他头上。

"我去看看。"他说。

老茔地在村西河沿，翻过一道土埂就是。荒草长到人腰深，歪斜的墓碑让草盖了大半，露出一角青灰的石面。工程队用白石灰在要动的地方撒了线，一圈一圈，把最靠西那一排茔圈了进去。

沈白沿着石灰线走了一圈，一座一座看过去。

碑上的字让风雨磨得发白，有的还认得出：某公讳某，生于某年，殁于某年。有的只剩下一个姓。老韩跟在他后头，说："工程队催得紧，说三天内要把这排都起走。沈先生，你看怎么个起法。"

沈白没答。他走到一座茔前，蹲了下来。

这座茔跟旁边的没什么两样，同样的土堆，同样的青石墓碑。可土不一样。旁边的茔，土都长严实了，草根扎得深，用手一拨，是沉实的黑土。这座茔的土，颜色发新，草根也浅，像是后翻过，又填回去的，填得还算仔细，可瞒不过行家的眼。

沈白捏起一撮土，捻了捻，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韩叔，"他站起来，"这座茔，这几年有人动过。"

老韩愣了一下："动过？谁动它干什么？一座绝户的茔。"

"不知道。"沈白说，"土是后翻的，翻的时间不算长，也就这一两年的事。"

老韩的脸色变了变："那……这茔还能动吗？"

沈白没立刻答。他绕着这座茔走了一圈，看碑，看土，看朝向。碑上的字还清楚，是个姓赵的，殁于民国年间。可土是新的。

"明天动土，"他说，"这座先动。"

"先动它？"老韩不明白，"它不是让人动过吗？"

"正因为让人动过，才要先动。"沈白说，"别的茔，埋的是谁就是谁，起迁按老规矩来，出不了岔子。这座茔，土是后翻的，里头埋的，未必还是碑上那位。要是不先看明白，到时候起出来的东西对不上，才是真麻烦。"

老韩张了张嘴，没再问。

老韩先走了，说回去跟工程队说一声，让他们明天等信。

沈白在茔地又待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把这座茔跟前后的土都拨开看了看，又抬头看日头，看茔的朝向。茔是坐北朝南的，跟旁边几座一个朝向，没什么特别。可这座茔的土，就是跟别处不一样。

他沿着石灰线，把这一排茔的碑都看了一遍。赵家、钱家、孙家，早年间埋的人，有的碑还在，有的碑倒了一半，字都磨没了。只有那座翻过土的，碑最完整，字也最清楚。

一座碑最完整的茔，土却是新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才往回走。

他一个人沿着河沿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老茔地，在暮色里黑黢黢的，白石灰线像一道印子，把那一排茔圈了起来。其中那一座，土色发新，在灰暗的荒草里，格外扎眼。

有人动过那座茔。

动了，又填回去，填得规规矩矩，像是怕人看出来，又像是怕人看不出来。

沈白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他点上灯，把明天起迁要用的东西归拢了一遍：香，符纸，一截红布，一把新铁锹，一挂鞭。符纸是他自己裁的，裁得齐齐整整。

他坐在灯下，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起迁的话，爷爷教过：先上香，说缘由，再起土。他背得滚瓜烂熟，可这一回，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座茔。碑上写的是"赵"，土却是新的。一座碑最完整的茔，土色却跟别处不一样。他越想，越觉得那座茔底下，藏着什么事。

他还想起爷爷说过的一桩老话。爷爷说，老辈人里，有那等见不得人的事，就往绝户的茔里藏。绝户的茔，没人上香，没人扫土，藏进去的东西，几十年不会有人翻。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一个傍晚，他坐在院里劈柴，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想起那座土色发新的茔，忽然懂了。

他又拿出那两枚铜钱看了看，才吹了灯躺下。

可这一夜，他睡不踏实。梦里总有一座土色发新的茔，碑上的字模糊了，他凑近了看，看不清。他在梦里蹲下去，想刨那堆土，手刚伸出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他回头，什么也没有。

他惊醒了，后半夜，再没睡着。

他躺下，又坐起来。

那座茔的土色，还在他眼前晃。他翻来覆去地想：谁动过那座茔？动了，图什么？一座绝了户的茔，埋的又是民国年间的人，有什么可动的？

除非，动它的人，动的不是茔，是茔里头的东西。

沈白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河沿方向的风声，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土里翻动什么。

他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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