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查

沈白在屋里坐了一夜。

那张写着"别去旧村"的纸条，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字是爷爷的，错不了。爷爷不让他去旧村，可爷爷的账本里记着"旧村，井，不干净"，记着"陈家，一条命，收"。

爷爷一边记着旧村的账，一边不让他去。

沈白想了一夜，想不明白。天一亮，他还是出了门。

他没跟任何人说。手札揣进怀里，铜钱攥在手心，他沿着庄稼地边的小路，翻过山梁，往旧村走。

旧村比他在山梁上看见的还要荒。

房子塌的塌，倒的倒，有的整面墙都没了，露着黑乎乎的房梁。荒草从墙根长到屋顶，把路都盖住了。他踩着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走到村子当中，站住了。

四下里静得可怕。没有鸡鸣，没有狗叫，连风都像是绕着这个村子走。只有他踩在枯草上的声音，一声，一声。

这样的静，跟夜里井台边的静不一样。夜里那静里藏着东西，白天这静里，什么都没有。像是这个村子，被谁抽空了。

他站在村当中，忽然想，二十年前，这里住了多少人。如今那些人都走了，房子塌了，荒草长起来，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重新吃回地里去。他往东走了几步，又停住。一堵半塌的墙上，还留着半扇窗户，窗框歪着，窗纸早就烂没了，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

他在那窗户前站了一会儿。他想起爷爷说过，人走了，房子还在，房子认得人。可这村子，怕是连房子都不认得人了。

他记得周叔说的方位，陈家老屋在村东头。

他往东走。村东头有两户人家，都塌了。他挨个看过去，在第二户的门框上，看到一行字。

字是刻在门框上的，年深日久，漆皮都掉了，笔画还看得清。是正楷，一笔一画，规规矩矩：白事先生，不入此门。

沈白站在门前，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白事先生，不入此门。

他忽然想起来，老李头说过，你爷爷接了白事先生的班，躲着旧村走。你爹不躲，他爱往这儿跑。

原来旧村这门，是不让白事先生进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绕着这户人家走了一圈，在后墙上，又看到一行字。这行字不是刻的，是墨写的，让雨水洇得模糊了，隐约能认出几个字：井，通了。

沈白盯着那两个字，脚下顿住了。

井，通了。

他想起账本上那句"旧村，井，不干净"，又想起爷爷生前说过，这两口井是一对，井底下通着气。

他站在后墙跟前，日头晒得他头皮发麻。

两口井，隔着山梁，一头是沈家村，一头是旧村。井底下通着气，那就是说，旧村这头的事，沈家村那头，听得见。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是提醒后来的人，井通了，还是警告，井通了？

他站在墙根，把这行字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头绪。他忽然有点明白，爷爷为什么不让他来了。

他在旧村又转了一会儿，没有找到那户有炊烟的人家。村子不大，塌房都差不多，他怕记错了方向，原路折回去，又找了一遍。

在村子西头，他看见一户人家，院墙还立着，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白的呼吸一下子紧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扫得没有一根草。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屋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红得扎眼。柴垛下头，放着一口小缸，缸里养着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菜叶，是活水，像是今天才换的。

他站在院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搬空了二十年的旧村，有这么一户人家，像是一直有人住着。

柴是劈好的，码得齐整；水是换过的，菜叶还浮着；屋檐下的干辣椒，红得正鲜。这家人的日子，过得一丝不乱，像是不打算走，也不怕谁来。

他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光线暗，他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是旧的，纸都黄了，画的是山水。

他走到里屋门口，看见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米缸里还有半缸米，灶膛里，灰是温的。

这屋里，刚才还有人。

沈白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慢慢退出里屋，回到堂屋，正要出去，忽然看见方桌上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符纸。

他走过去，拿起来。纸是新的，上头两行字，一行生日，一行画。画的还是那口井，井圈里站着个小人。

字是正楷。

第一行那个生日，他认得。那是他自己的生日，三月。

他攥着那张纸，站在堂屋里，指节都攥白了。

他忽然想起来，前些天村里压的纸，压的都是村里人的生日。那时候他还想，这纸是谁压的，压给谁的。现在他明白了，这纸压到谁头上，谁就是下一个出事的人。

他也被压上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往这边来了。

沈白的心跳又快又重。他四下看了看，堂屋没有躲的地方，他几步退回里屋，闪到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进了院子，停了停，又往堂屋走。

门被推开了。

沈白躲在门后，看不见来人，只听见脚步声在屋里走了一圈，在方桌边停住。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沈白一颗心吊在嗓子眼，等着那脚步声走远。可他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走，反而又响起来，往里屋这边来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铜钱。

门帘被人掀了起来。

沈白看见一只手，搭在门框上。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看见了那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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