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三笔字

沈白在山梁上站了很久，到底没有下去。

他想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老李头也说了，别赶夜路。那缕烟，在暮色里升了一阵，后来天色彻底暗下来，就看不见了。

他转身往回走，一路走得很快，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旧村有人。

搬空了二十年的村子，有人住，有炊烟。他想，那住在旧村的人，是谁？是昨晚压纸的影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回到村里，他没点灯，坐在黑地里，把那几张纸又摸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纸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圆字，瘦字，正楷。

他先把圆字的纸拿起来。笔势慢，字圆润，横平竖直，是上了岁数的人写的。他拿账本出来，翻了翻，爷爷的字就是这个样子。

这手圆字，是爷爷写的。

他心里一阵发沉。爷爷是白事先生，守了一辈子规矩，可村里这些被压了纸的人家，纸上写的就是爷爷的字。

可他忽然又觉得不对。爷爷今年初走的。这些纸，是这些日子才有的。爷爷的字，怎么会在这纸上？

他越想越放不下，把纸举到灯下，一寸一寸地看。字是圆的，笔势也慢，乍一看，跟爷爷写的一个样。可细看，收笔的地方，比爷爷的略快，像是照着爷爷的字，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有人学爷爷的字。

学得这么像，得是常看爷爷写字的人才行。沈白认识的人里，谁有这个本事？

他压着这个念头，又把瘦字那张拿出来。他没亲眼见过这手瘦字，但沈青说过，她爹写字瘦，一笔一画都像拿刀刻的。朱婆子给刘德胜的，就是瘦字符纸。

第三张，正楷，是昨晚井台上压的。

他爹的字，跟陈家学的。

三个写手，三种字。

沈白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他忽然觉得，这些纸不是随随便便压的。爷爷那笔圆字，像是记账的。朱婆子那边出来的瘦字，是收账的。那笔正楷，像是来认账的。

爷爷记账，谁收账，谁来认账？

他想到这儿，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镇上。

沈青还在门口扫台阶，见他来，把扫帚往门边一靠："又来问？"

"问你爹的事。"沈白说，"你爹的字，是不是瘦的？"

沈青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见过一张瘦字的纸。"沈白说，"想问问是不是你爹写的。"

"不是。"沈青说，"我爹早就不给人写字了，都多少年了。他那笔字，也就是早年间混口饭吃。"

"那他以前，给谁写过字？"

沈青看着他，想了想："给人写字据，誊状纸。再就是……马庙的朱婆子，请他誊过几回账。"

沈白愣了愣："誊账？"

"嗯。"沈青说，"我爹说，朱婆子手底下账多，字又密，自己看不过来，就请我爹帮着誊。我爹说那账上的字，一个个跟蚂蚁似的。"

"账上写的什么？"

"我哪知道。"沈青说，"我爹从不让我看。他就说过一回，说那账不是什么正经账，别往外说。"

沈白的心往下一沉。连替人誊账的人都说那不是正经账，那本账里记的，到底是什么？

沈白点了点头，又问："你爹现在还去马庙吗？"

"不去了。"沈青说，"后来朱婆子再请，我爹都推了。他说那账越誊越瘆人，不想沾了。"

沈白站在门口，心里把这些话慢慢串起来。

朱婆子手里有一本账，请沈青她爹誊过。瘦字符纸，是从朱婆子那儿出来的。而朱婆子，是马庙的人，是他们的人。

那本账，是他们的账。

他谢过沈青，往镇西走。镇西头是周叔的殡仪馆。

周叔正在馆里擦桌子，见他进来，放下抹布："你怎么来了？"

"周叔，"沈白从怀里掏出那张正楷的符纸，"你认这笔字吗？"

周叔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这笔字，"他说，"我看着眼熟。像旧村的人写的。"

"旧村的人？"

"嗯。"周叔说，"旧村那地方，二十年前出了事，整个村子都搬了。搬走以前，村里有个姓陈的，写得一笔好字，逢年过节给村里人写对子。我年轻时见过他写的字，就是这个路数。"

沈白往前凑了凑："那个姓陈的，还在吗？"

周叔没答。他摩挲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说："那年旧村出事，说是什么地质灾害。村子搬了，人散了。姓陈的那户，听说没搬。"

"没搬？"

"嗯。"周叔说，"那户人家，就剩一个老人和一个闺女。老人死活不肯走，闺女也没走。后来就没了消息。"

"闺女？"沈白问，"多大？"

"跟我差不多岁数吧。"周叔说，"我记得她爱穿一身红衣裳，村里人都叫她红姑娘。"

沈白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

红衣姑娘。

他从周叔家出来，站在镇街上。他攥着那张正楷的纸，指节都攥白了。

账本里写着"陈家，一条命，收"。

老李头说，我爹的字，是跟陈家学的。

周叔说，旧村陈家，剩一个老人和一个闺女，没搬走，没了消息。

那昨晚井台边压纸的人，穿着浅色衣裳，用着陈家的字，往旧村方向走。

而旧村的屋顶上，飘着烟。

他站在太阳底下，脊梁骨却一阵一阵发麻。

他掏出怀里的账本，想再看一眼那页纸。翻到最后一页夹纸的地方，他摸到封皮的夹层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小心地拆开夹层，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旧了，纸边发黄。上面是爷爷的字，圆润，只有四个字：别去旧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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