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旧村

沈白看见了那人的脸。

是个女人，四十上下，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衣裳，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簪着一根银簪子。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看见门后的沈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没有喊，也没有退。

两个人隔着门槛，谁都没动。

她站在那儿，逆着光，像一棵种在门口多年的树，稳稳当当的。沈白忽然觉得，这女人不是今天才在这儿，她是二十年都在这儿。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人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话了："你是哪家的？"

沈白喉咙发紧："沈家的。"

女人端着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沈家的。"她重复了一遍，眼睛把沈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沈家村那个沈家？"

"嗯。"沈白说，"我姓沈，叫沈白。"

女人没接话。她端着碗进了屋，把碗放在方桌上，这才转过身，看着他，说："你长得像你爹。"

沈白心里一跳："你认识我爹？"

"认得。"女人说，"你爹年轻的时候，常来旧村。"

她说着，目光落到沈白手里那张符纸上，顿了顿："你拿了那纸？"

沈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这是你写的？"

"我写的。"女人说，"我压的纸，不会错。这纸上写的是谁，就是谁。"

"昨晚井台上，压纸的是你？"沈白问。

女人没有马上答。她起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白褂子，放在方桌上。

"我夜里出门，穿这件。"她说，"村里人都知道我穿红衣。红衣在夜里，太扎眼。"

沈白看着那件灰白的旧褂子，想起昨晚井台边那个浅色衣裳的身影。瘦，肩窄，压纸的动作轻。

沈白把纸攥紧了一些："你知道这上面写的生日，是谁的？"

"是谁的，纸到谁手里，就是谁的。"女人说，"我不管是谁，只管压。"

沈白盯着她："那你为什么压纸？谁让你压的？"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门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把门掩上了，回身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先坐。"她说。

沈白没有坐。他站在方桌边，看着这个女人，想开口，又不知从哪句问起。

女人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才说："旧村这地方，二十年前就没了的。村子搬走了，地图上也没有了。可我爹不肯走，我也不肯走。"

"为什么不肯走？"

"走不了。"女人说，"陈家的根在这口井上。人走了，井还在，根就断不了。"

她说"根"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可沈白听得出，那是磨了二十年才磨出来的平。

沈白脱口而出："你是陈家的？"

"我姓陈。"女人说，"旧村陈家，就剩我一个了。"

沈白想起账本上那行字：陈家，一条命，收。

"陈家的……一条命？"他问，"是谁？"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你爹没跟你说过？"她问。

"我爹……"沈白说，"我爹没了。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没了。"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放下碗，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爹，也是死在井上的？"

沈白点头。

"你爷爷，"女人说，"他是你们沈家的白事先生。"

"我爷爷就是白事先生。"沈白说。

女人没再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爷爷，还好吗？"

"我爷爷，今年初走了。"

女人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白，看了很久。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他说，旧村的事，别让下一代知道。守规矩的人，把事烂在肚子里，一代传一代，传了这么多年，不能再往下传了。"

沈白站在她面前，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爷爷让他瞒着旧村的事，可爷爷的账本里，又记着旧村。爷爷到底想让他知道，还是不想让他知道？

"我爷爷……"他开口，又停住，"我爷爷让你瞒着我？"

女人没有答他这句话。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来。

"你今晚走吗？"她问。

"我……"沈白说，"我得回去。"

"那就趁天还亮着走。"女人说，"天黑之前，离开旧村。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他过两天就回来。他再也没回来。"

沈白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个穿红衣的女人，喉头动了动。他想问很多事，问旧村的井，问陈家的账，问他爹当年在旧村到底做了什么，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荒村里。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女人已经走到院门口，背对着他，说："走吧。别回头。"

沈白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婶子，"他说，"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吗？"

女人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淡淡的：

"怕什么。这地方，住着的都是旧人。"

沈白出了院门，走了几步，回头看，那扇木门已经关上了。夕阳斜斜地照在旧村的断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攥着那张写着自己生日的符纸，站在旧村当中，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旧村陈家，就剩她一个了。

陈家的一条命，是谁？

他爹当年在旧村，到底做了什么？

他一边想，一边往村外走。走到村口，他忽然停住了。

村口的土墙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但笔画还看得清。

他凑近去看。

水不好，走。

三个字，像是用石头尖刻的，刻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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