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老周咳嗽

那天活干完得早，回程路上老周就有点不对。

陈砚一开始没多想。下水道里什么味儿都有，氨气混着腐肉似的臭，呛人是常态。老周走在前头，拿铁钩拨开一段垂下来的电线，嘴里还念叨着“今儿这趟亏了，连个像样的游魂都没捞着，回去写报告我都不知道写啥”。

陈砚在后面拖工具箱，铁皮箱子蹭着水泥地，嘎啦嘎啦响。他嗯了一声，心思在小雨下个月的冷冻费上。转正后的钱是涨了点，但沈青梧前天说小雨的舱位要换滤芯，又得加钱。

老周又说了句什么，陈砚没听清，因为老周声音忽然矮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然后他听见咳。

那种咳法陈砚很熟。下层住着的人，十个里有七个这么咳，铁锈味的空气吸上二十年，肺就像泡在酸水里。但老周咳了两声之后，一弯腰，扶住了墙。

陈砚停住脚步。

“周叔？”

老周没回头，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摆了摆，意思是没事。但陈砚看见他撑墙那只手的指节发白，墙皮都被他抠下一小块来。老周的肩膀一耸一耸地，后背弓得像只虾。

又咳了一下。这回陈砚看见了——老周捂着嘴的掌心里，挂着一丝红。

陈砚放下工具箱跑过去，蹲下来看老周的脸。老周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沫子，在红日余光底下黑红黑红的，像咬破了舌头。但他的脸确实白了一层，本来就跟砂纸似的皮肤现在更没血色了。

“别看了，死不了。”老周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下水道的味儿熏的，回去喝口热水就完事。”

陈砚没动。

老周看他杵在那儿，啧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聋了？我说没事。”

“你上回也说没事。”陈砚说，“上回你在德兴巷咳了半宿，我在隔壁听见了。”

老周不说话了。他把铁钩往工具箱上一挂，自己扶着墙慢慢直起腰来。直腰这个动作他做了大概有三四秒，对老周来说太长了。平时他起身从来都是一把就弹起来的，嘴里还得骂一句“这破腰”。

“行了行了，看出来了。”老周从他的破帆布包里摸出半截卷烟，那是他自己拿配给的烟叶子卷的，粗细不均，抽起来一边着一边灭。他用灶火点了两次才点着，吸了一口，又闷闷地咳了两声。

陈砚蹲在旁边，看着他夹烟的手指头，指甲盖发灰。

“灶神面，”老周忽然开口，用烟指了指自己那张挂在脖子上的半截面具，“它在啃我。”

陈砚愣了一下。“啃”这个字老周说得太随意了，跟说“今天配给站少给了三两米”一个语气。

“肺这块儿。”老周拍了拍自己左边胸口，拍出闷闷的三声响，“刚开始就是咳，后来咳血丝，现在——”他又抽了口烟，“现在晚上躺下能听见声儿，咯吱咯吱的，跟老鼠啃木头似的。你说邪不邪门。”

陈砚盯着他胸口看了两秒。“那摘了。”

“摘了谁守夜？”

“我替你。”

老周呛了一口烟，真咳起来了，咳得比刚才还厉害。陈砚给他拍背，被他反手一巴掌拍开，力气还不小，陈砚手臂上顿时浮了道红印子。

“你替我？”老周终于缓过气，扭头看他，一只眼里全是血丝，眼眶里糊着层黄不拉唧的眼屎， “你当面具是帽子呢？今儿你戴明儿我戴，换着玩？”

“你不是说它吃你肺吗。”

“对，它吃我肺。”老周把烟屁股在墙上摁灭，别回耳朵上——陈砚发现他只在墙上摁了一下，其实没灭透，留了半截下次还能抽，“可它也认我，懂不懂？这面具跟了我十四年，从你还没铁锹高的时候就跟了我。我换副新的它都不干，你猜它能不能看得上你？”

陈砚没答。

老周把工具箱拉过来，坐在箱盖上，两只手搭着膝盖，喘匀了气。红日偏到铁壁市东侧了，把老周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像个被压扁了的黑纸人。

“它挑人。”老周降低了声调，不骂了，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戴上去的那天，它就知道你哪块肉合它胃口。我这肺活该——当年扒这面具的时候，老家伙还没死透，最后一个气儿喷我脸上，我吸进去了。”

“你从死人脸上扒的？”

“不然呢？你以为清道夫的面具从哪儿来的，议会发的？议会连双像样的手套都舍不得发。”老周笑了两声，没有笑意，就是两个气音从鼻孔里出来，“那老家伙姓周，我也姓周，面具觉得凑合，就这么着了。”

陈砚看着那张灶神残面。半截脸，红漆剥了大半，只剩额头和左眼附近那一块看得出原来的颜色。竹篾编的骨架从侧面露出来，断茬上包着脏兮兮的布条——那是老周自己缠的，怕刮着脸。

“所以你别瞎琢磨替我，”老周站起来，提工具箱，这回起得利索，一把就拎起来了，“你那张空白面还没刻字呢，先操心你自己吧。面具认人是好事，不认你的时候，连哭都找不着调。”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回去别跟李瘸子说，他嘴碎，回头整个队都知道了，还以为老子明天就蹬腿。”

“你真没事？”

“有事。”老周头也不回，“但死不了。灶王爷还得管我要账呢，我欠他十四年香火。”

陈砚跟在他后面，看着老周的后背。工装左边肩胛骨那块儿，缝过三回，针脚歪七扭八的，是陈砚自己缝的。老周走路还是那个外八字，工具箱在右手晃来晃去，跟平时一模一样。

只是他右手一直没换过。平时老周走长路要换手，这回没换。陈砚看着那只手攥着工具箱把手，指头一个都没松开。

晚上回铺子，陈砚给老周烧了壶热水。老周嫌他多事，把水倒了半碗自己喝了，剩下的半碗推给陈砚：“你也喝，你今天跟那段鬼手耗了半天，嗓子也够呛。”

陈砚端着碗，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去问问沈医官，有没有什么——”

“陈砚。”老周打断他。

“嗯。”

“你要是再提这事，我就跟韩瘸子似的，把你调去守西区仓库，半年见不着你妹。”

陈砚把嘴闭上了。

老周满意地点点头，从兜里摸出那半截烟，这回到底找着火点了，抽完一口，把烟屁股递过来：“抽不抽？”

“不抽。”

“不抽拉倒。”老周眯着眼把烟屁股叼着，靠在椅背上，脚往桌沿上一搭。桌上的搪瓷缸被碰得晃了晃，里面的水荡出一圈。

过了一会儿，老周忽然说：“小雨那个滤芯的钱，我这儿还压着俩月工钱没花，你先拿去。”

“不用——”

“你再说不用我咳给你看。”

陈砚把话咽回去了。

老周哼了一声，把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举到眼前端详：“你瞅啥瞅，我告诉你，面具要真把我肺啃完了，我这烟还能抽得这么香？说明它啃得不认真。”

陈砚没接话，低头喝水。水有点铁锈味，跟平时一样。

当天夜里，隔壁传来老周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咳一阵歇一阵，中间夹着翻身时床板嘎吱响。陈砚睁着眼听了一阵，听见隔壁安静下来，才把枕头翻了个面，闭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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