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巡到第四个小时,陈砚的鞋已经湿透了。
下水道主廊常年渗水,铁格栅上积了一层滑腻的东西,踩上去像踩在鱼鳞上。他提着老周给的铁皮提灯,火苗在玻璃罩里缩成一颗黄豆,勉强照亮脚前三步远。再远的地方全是黑的,偶尔有水滴从顶板落下来,砸在铁管上,铛的一声,然后回声在管廊里滚很远。
老周今晚没来,说肺疼,吃了两片止疼药在铺子里躺着。李叔替他走东段,陈砚一个人巡西段。西段路灯全坏了,报修单压了两个月没人批,说是“神能优先供给上层生活区”。
陈砚习惯了。黑暗里待久了,耳朵比眼睛好用。他能从水声里分辨出正常渗漏和鬼魅贴壁移动的区别,前者是“嗒、嗒”,后者听起来像湿布拖地。他今晚听见的是第三种声音,铁轮子压过水泥地的吱呀声,从前方岔道口传过来。
他下意识灭了提灯。
黑暗涌上来,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陈砚把提灯贴在腿侧,慢慢蹲下,蹲在铁格栅的一个凹坑里,污水浸到小腿肚。他闻见自己的汗味混进下水道的臭气里,分不清了。
岔道口的拐角透出冷白色光。不是红日的颜色。是保护罩基座检修用的便携手电,议会配给的那种,外壳镀银,亮起来像一截骨头。
两个人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陈砚只认得其中一个。戴白手套的,上回在清道夫报名处见过,那人当时坐在登记桌后面,替一个哭哭啼啼的老头填死亡表。白手套今晚没穿制服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反着手电的光,一明一暗。
另一个不认识。矮个子,圆脸,穿电力维修工的蓝工装,肩上扛着一个长条麻袋。麻袋在动。
陈砚的脊背贴着管壁,水泥冰凉,隔着湿透的工装渗进骨头。他按住自己的呼吸,把每一次吸气都控制在刚好不缺氧的深度。管廊里有回声,呼吸大了会撞墙。
白手套走到闸门旁边,掏钥匙拧开控制盘。闸门是下水道系统的主泄压阀,清道夫内部培训时讲过,说直通保护罩基座冷却池,平时锁死,只有议会批了条子才能动。铁闸门升起来,下面黑水翻涌,咕嘟咕嘟冒泡,一种极深的、从地底往上反的泡。
矮个子把麻袋口解开。
麻袋里是个男人。陈砚认不出脸,那人嘴里塞着东西,手脚被塑料扎带绑着,手腕勒出紫痕。他穿着下层的灰布工装,胸口印着配给厂的编号章,头发油腻,几天没洗。年纪不大,二十来岁,下巴上刚冒出青茬。
矮个子把他拎起来,像拎一袋土豆。男人拼命蹬腿,鞋掉了一只,那只鞋滚到铁格栅边上,卡在两根铁条之间。陈砚盯着那只鞋。右脚的。鞋底用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下层人喜欢在鞋底刻名字,怕被人穿错,穷到一双鞋也得防着偷。
白手套看了看表。等了几秒,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在闸门侧面的感应区刷了一下。保护罩的基座亮了起来。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很高的地方透下来,沿着管廊顶部的铜线槽一路传导,像血管里突然注进了血。陈砚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保护罩的亮光,以前他只在地面上抬头看,觉得像太阳。从底下看,这光的源头在闸门后面的冷却池深处,一闪一闪的,跟心跳一个频率。
矮个子数了三下。他把男人往前一推。
男人掉进黑水里,没有马上沉下去。他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嘴里的塞子掉了,喊了一声,哑的,听不出喊的是什么,大概是“妈”。然后黑水里有什么东西卷上来,很多条,细的,像煮烂的面条,但末端有钩。水花翻了一下,人就没了。黑水恢复平静,咕嘟声也停了。
保护罩的亮光稳定了几秒,然后比刚才更亮了一点点。陈砚说不清亮了多少,大概就是一根火柴跟两根火柴的区别。但那个变化他感觉到了,脚底下铁格栅的温度升了半度。
矮个子把麻袋叠好,塞进工具包。白手套关了闸门,用脚把地上那只鞋踢进水里。鞋浮了一下,慢慢被什么东西拽下去了。
“下周还是这个点?”矮个子问。
“看报表。”白手套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上个月的消耗比前个月低了一点,上面不满意。”
“那加量?”
“先看。”白手套看了一眼手里的感应卡,把卡揣进兜里,“你把口子封好,别漏味。”
矮个子蹲下去收拾地上的扎带碎片。白手套先走了,皮鞋跟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节奏均匀,没有任何犹豫。
陈砚蹲在凹坑里没动。腿麻了,从脚底板到大腿根全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针扎感,但他不敢动。矮个子哼着歌收拾完东西,关掉便携手电之前,往陈砚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砚的心跳在那一秒里停了。
矮个子没看见他。光灭了。脚步声往反方向去了,铁管被碰了一下,铛,然后越来越远,被水声盖住。
陈砚又蹲了大概一百下心跳的时间。等他终于站起来,扶着墙,腿像两根泡了水的粗棉布,膝盖直打摆。他弯腰呕了两口酸水,吐在铁格栅上。今天下午吃的压缩饼干已经消化完了,什么都没吐出来,就两口苦的。
他把铁皮提灯捡起来,火苗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他摸黑摸到那只鞋滚过的地方,铁格栅上有一小截塑料扎带的断头,他捡起来,揣进兜里。不知道为什么揣的,就是觉得得揣着。
回地面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男人的脸。想不起具体长什么样了,就记得下巴上的青茬,还有嘴里塞着东西时腮帮子鼓起来的形状。像他以前修发电机时嘴里叼着螺丝的那种鼓法。
陈砚在出口的铁梯上坐了一会儿。头顶的盖板没掀开,缝里透进来一线红光,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金纹在暗处看不太出来,但摸上去是烫的,一直从手腕烫到肘弯。
他摸了摸兜里的扎带断头。塑料扎带,便宜货,黑市五分钱一根。他捆旧配电箱也爱用这个,一拉就紧,剪断了就不能再用。
他把扎带折了两折,塞进工具包最里面的夹层,跟小雨的医疗卡放在一起。然后掀开盖板爬出去。
地面上夜色发灰,远处的保护罩光柱亮得晃眼。陈砚站在井盖旁边点了一根烟,烟是李叔的,味道呛,抽到一半掐了,把烟屁股装回烟盒里,这烟盒他攒了快二十个,够换半块肥皂。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老周问他昨晚有没有事。
“没事。”陈砚说。
“西段黑,你胆不小。”
“黑有黑的好处。”他低头换鞋,湿鞋还没干,脚趾头泡得发白,“看不见就不怕。”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接着说,咳嗽了两声,把灶神残面往上推了推。那面在他脸上贴了一整夜,皮肤压出红印子,看着挺难受的。
陈砚没吃早饭。他找个借口去配给厂转了一圈,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半个钟头。栏上贴着上个月报损人员的名单,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没找到鞋底刻“安”字的那个人。名单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损耗人员由所属单位自行登记,本栏只公示清道夫序列。
他转身去了配给厂另一个车间门口。问了好几个人,说找姓安的。有个女工想了想,说安家弟弟一夜没回家,他哥正在到处找。陈砚问住哪。女工指了片棚户区,离下水道三号井步行二十分钟。
他没去。
回铺子的路上他绕去了三号井,把兜里那截塑料扎带扔进了井口。落水声很轻,跟丢了一颗石子没两样。
当天晚上他跟老周说想调东段巡。老周说东段不缺人。陈砚说那换夜班时间,后半夜我包了。老周抽了口烟,把烟喷在他脸上说,后半夜鬼多,你图啥。
陈砚没答。他心里想的是——后半夜要是再撞见什么,他至少知道该带几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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