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假面

接到任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保护罩滤下来的红光把整条街照得像刚淬过火。韩队长站在清道夫驻地的铁门外念名单，文曲面具覆了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刮得很干净。陈砚蹲在墙根啃干饼，老周靠着他打盹，灶神残面歪到一边，露出底下发灰的鬓角。

“三号泵站，信徒聚众献祭，评估等级丙下。”韩队长把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活的能劝就劝，劝不住的——”

他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睁开一只眼，慢吞吞把灶神面扶正，说：“劝不住的烧。”

韩队长没接话，转身走了。老周冲他背影啐了一口唾沫，小声嘟囔：“装什么蒜，丙下他自己怎么不去。”

三号泵站底下常年积着一层臭水，铁梯子锈得厉害，老周走在前面，每踩一脚都吱呀乱叫。陈砚跟在后面数铁梯的级数，数到二十七，底下有光。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湿漉漉的水泥墙上，像一**着的喉咙。陈砚闻见一股甜腻的臭味，混着铁锈和烧焦的毛线。老周脚步没停，右手已经把打火机摸出来了。

泵站最底层比上面宽敞，以前是废水处理池，现在水放干了，露出四壁挂下来的黑垢。七八个人跪在池底，围着一圈蜡烛，烛泪淌得满地都是。正中间跪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着配给站的工作服，脸上覆一张假面，假面涂得花花绿绿，画的是“红日有眼”。

“又来一个。”老周啧了一声。

那女的听见动静抬起头，假面上两个窟窿眼对准他们，嘴巴那地方画得往上翘，像在笑。她身后的信徒也跟着转头，一个一个慢慢转过来，脸上全戴着差不多的假面，纸糊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老周用胳膊肘碰陈砚：“别站在臭水坑边上，等下跑起来容易滑。”

陈砚嗯了一声，脚往后挪了半步，靴底刮着地面。他见那女的从腰里抽出一把刀，刀刃不长，锈得发黑。她举起来对准自己的手掌，嘴里开始念：“红日有眼，照我肉身——”

“行了行了。”老周把打火机举到嘴前，火苗从灶神面具的嘴缝里冒出来，照得他满脸橘红，“大姨，收摊了，跟我回去做血检。”

女的偏头看他，假面的窟窿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说了句“神要新血”，手腕一翻就往下割。陈砚下意识往前冲，被老周一把拽住后领。

“急什么。”老周说。

那女的割开掌心，血滴进蜡烛围成的圈里，嗤地一声冒起白烟。其他信徒像被按了开关，齐刷刷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刀片、碎玻璃、磨尖的铁片子，开始往自己身上划。有个年轻的划得太深，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滴答滴答掉进脚底的黑垢缝里。

陈砚手背上的金纹烫起来。无名面在工具包里抖，像有人拿指甲在敲铁盒。他没动，老周说过，没叫你戴就别戴。

“灶君压阵。”老周低声念，火苗猛地从打火机蹿起来，顺着他的手掌爬到灶神残面上，整张面具腾地烧起来，亮得像一盏灯。信徒们叫了一声，齐刷刷往后退，有两个假面当场裂了缝。

应该到此为止的。按规矩，火一起，信徒就该蹲下抱头。陈砚见过好几回，没人撑得过十秒。

可这回那女的没退。她抬手把脸上的假面撕下来，动作很慢，撕到下巴那儿粘了胶，还带了皮，她也不在乎。假面底下本该是脸，陈砚盯着看，脚趾在靴子里蜷紧了。

什么都没有。没有鼻子，没有嘴，眼睛那地方是两个凹坑，深得看不见底。皮肤一层层叠着，像没刮干净的鱼鳞。最外面那层还在动，拱起来又塌下去，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

“老周——”陈砚喊了一声。

假面从她手里掉在地上，啪嗒，裂成两半。裂口里没有夹层，也没有衬布，只有密密麻麻的牙。细的、尖的、弯的，白的黄的灰的，挤在一起像一窝蛇。牙还在动，一张一合，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翻书。

陈砚后脊梁一阵发麻。他想跑，脚却钉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女的刚才自己把假面撕了。她是自己撕的。那假面到底是贴在她脸上，还是长在她脸上？

来不及多想，那堆牙猛地朝陈砚弹过来。他偏头，一坨牙擦着他耳朵飞过去，打在铁梯上，叮叮当当，落进角落的水洼里还咬了一口水。

“戴面！”老周吼了一声，把灶火往那女的身上拍。

陈砚手忙脚乱掏工具包，先摸到扳手，又摸到饼干屑，最后才摸到铁盒。无名面贴在脸上的时候冰得他牙根发酸，他来不及想，脑子里自己蹦出俩字：灶君。火苗从面具的炭化缝里涌出来，不算旺，但够亮。

那女的转过身，凹坑对着他。牙从假面的裂口里持续往外涌，一把一把的，像呕吐。陈砚来不及等老周下指令。他一把将燃烧的灶神面按向那截断掉的假面，不偏不倚，正压在裂口上。牙碰到火，发出尖细的叫声，像一群老鼠被开水烫了。

“闻见没？”老周后来问他。

陈砚当时没顾上闻。他压着面具的右手能感觉到那些牙在咬铁皮，咬得咯吱咯吱响。火烧了大概十几秒，牙不动了。他这才闻到味——烤肉味。有点像铁壁市下层夜市卖的那种来路不明的肉串，但更腻，更甜，带着一股油脂烧焦的焦香。闻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那女的倒下去了，脸上的凹坑慢慢合拢，合到一半不动了，留下两道横着的缝。她的假面被陈砚烧穿了一个洞，洞里冒着烟，还在滋滋啦啦的响。

其他信徒全都蹲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老周挨个摘他们的假面，掷进地上那摊火里，一张接一张，假面卷起来、发黑、烧成灰。火里时不时爆出噼啪声，像有人在里面嗑瓜子。

陈砚摘了无名面，扶着墙喘气。嘴里全是酸水。

“头回见活的。”老周走过来，灶神面重新贴回脸上，上头的裂纹又多了几条，他用指头捻了捻，没捻拢，也就算了。“以前都是死的才长牙。活的……嘿，新鲜。”

“那女的是什么？”

“信徒呗。拜红日的都这路子，拜着拜着，脸就没了。”老周从兜里摸出烟盒，就剩一根，还是瘪的。他叼在嘴里没点，先问陈砚：“你刚才看见她牙出来的时候，跑没跑？”

“没来得及。”

“下回先跑。”老周把烟塞回兜里，“别管我。丙下的活跑了大不了扣钱。命没了，谁给你妹交冷冻费。”

陈砚没说话。他的右手还在抖，指甲缝里嵌着烧焦的黑渣，洗了两遍没洗掉。老周领着他把信徒一个个用扎带捆好，等着交接班的人来运。那女的被单独捆在铁管上，她脸上的横缝一开一合，还在呼吸。

临走的时候陈砚回头看了一眼。那女的手掌心还在滴血，但血的颜色已经变了，从红变黑，像锈水。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面具是好东西，可你记着——戴久了，底下长什么样，自己都不知道。”

陈砚第二天早上给小雨喂粥，看见她碗底剩的半口米粒，突然想起那堆牙。他跑到厕所干呕了半天。小雨在屋里喊哥你怎么了。他说没事，水锈味太大。

手背上的金纹又长了半寸，这回快到腕子了。他没跟老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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