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清道夫任务

调度室发下来的单子上写着“B-7区信徒聚众，有自伤行为，清道夫介入”。

老周看了一眼，把单子折成两半，塞进灶神面的内侧。那是他的一直以来的习惯，任务单夹在面具和脸之间，说是让灶王爷知道今天跑哪趟活。陈砚问过一回，老周说灶王爷管灶台不管跑腿，夹着也就是图个心安。

“走。”老周拎起工具袋，咳嗽了两声，声音从喉咙深处刮上来，像铁皮管子过风。“你今天就干一件事，看我脚后跟。我走到哪你走到哪，别多说话。”

陈砚点头，把无名面揣进怀里，没戴。老周说这次不让他戴，理由没说，陈砚也没问。清道夫这行当，老周不解释的事比解释的事多。

B-7区在下层东南角，靠近污水渠的一个废弃泵站。陈砚跟着老周穿过三条巷子，越走人越少，墙上霉斑越走越厚。泵站外围拉了一圈清道夫设的隔离带，红布条打了死结，布条上淋过铁水，硬邦邦的，风刮不动。已到场的两个清道夫蹲在墙根抽烟，见了老周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里面几个？”老周问。

“数不清了，至少七八个，聚在泵站主厅。进去两个巡夜的了，没出来。”说话的人把烟头摁灭在墙砖上，滋的一声。“动静不小，一直在喊。”

老周没再问，蹲下来解工具袋的绳扣。陈砚跟着蹲下，闻到一股很淡的甜腥味从泵站门缝里渗出来，混在污水渠的臭气里，像烂苹果泡在铁锈水里。

“听着。”老周把灶火管一根一根排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信徒戴假面的，你见过？”

陈砚见过戴假面的。下层不少人戴，便宜货，纸壳压的、硬泥捏的，图个心里踏实。跟真面具不一样，假面没神性，拜也是瞎拜。

“见过。”

“这帮人戴着假面割自己。”老周把最后一根灶火管接上铜阀，拧了两圈。“越割越来劲，嘴里念红日有眼。你要记住一件事，假面虽然没神性，但人血灌多了，会生出点脏东西。你要做的，就是在东西生出来之前，让他们停下来。”

“劝？”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陈砚后来记了很久，不是凶，是费解。好像陈砚问了一句“吃饭为什么要张嘴”之类的蠢话。

“你劝，他们听，你还当清道夫？”老周站起来，把灶火管别在腰后。“进去以后，谁在割自己，先把刀弄掉。刀弄不掉，把人按地上。再不行——”他把打火机往陈砚手里一塞，火苗蹿出来，细长一条，蓝芯黄边。“烧假面。烧了就醒。”

“那要还不醒呢？”

老周没接这句。他推开泵站铁门，门轴干涩，响了一声，里面传出一片含混的念诵声，像几十只苍蝇同时扇翅膀。

泵站主厅是个高高的圆桶状空间，顶上破了个大洞，红光直直浇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压得贴在地面上。陈砚一眼扫过去，数清了，九个人。男女都有，围成一个圈跪着，每人脸上扣着一面纸壳假面，画得粗劣，统一在额头位置涂了个红圆，圆里点了黑点，算眼睛。九个人手里都攥着铁片、碎瓷、半截锯条，往自己胳膊上、大腿上划。动作整齐得不像话，一起抬，一起落。

地上已经积了一片暗红，顺着地砖缝往低处流。

“红日有眼，割肉献燔。红日有眼，割肉献燔。”念得整整齐齐，没谁抢拍子。

老周没犹豫，跨步进去，一把抓住最外面那个男人的手腕，往上一拧。铁片脱手落地，当的一声。男人抬起头，假面后面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没有焦点，嘴还在动，血从嘴角淌下来。他好像咬过自己的舌头。

陈砚照老周的样子抓了第二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瘦得硌手。她的瓷片握得很紧，陈砚掰了两下没掰开，老周在旁边喊“压手腕，压麻筋”。他照做，用拇指卡住她手腕内侧的筋。女人手一松，瓷片掉下来，人跟着软了半截，嘴里还在念，声音小了很多。

有戏。

可剩下七个没停。两个人被按住，他们连头都不转，照样割，照样念。泵站里血腥味浓起来，混着那甜味，熏得陈砚眼眶发酸。老周也看见了，知道劝不住。他把腰后的灶火管抽出来，铜阀一开，火苗短促地喷了一尺来远。

“退后。”

陈砚拖着那女人退了两步。老周把灶火管对准最近的信徒，火苗没烧人，只燎过假面的边。纸壳一点就着，假面烧起来的时候，那人整个人僵住，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一样猛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嚎。声音是活人的嚎，疼、怕、懵，不是刚才那种机械的念诵。

“摁住他！”老周喊。

陈砚把那女人往墙角一搁，转身去按烧了面的男人。男人挣得厉害，像刚出水的鱼。陈砚膝盖顶住他后背，把人压在地上，男人脸上的假面还在烧，纸灰混着血往下掉，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三十来岁的脸。

“别动别动，你烧伤了，别蹭。”陈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的是这句话。他心里想的是这人的胳膊，胳膊上七八道口子，有的深得见了白肉。

老周一个个烧过去，剩下的七个，烧了五个。有一个火苗还没碰到，自己把假面扯下来，甩在地上用脚踩，一边踩一边吐。还有一个假的，纸壳底下衬了块铁皮，烧不着，老周用灶火管捅，捅了两下才掉。那个人的脸露出来的时候，陈砚看见他嘴里还咬着一截红绳，绳子上串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一截手指头。

“收工。”老周把灶火管关了，铜阀拧死。他扶着墙喘了一会儿，嘴角有血丝，蹭在灶神面边上。“清点人数，活的都绑了，交医疗组。死的拖外面。”

陈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他这才发现自己右手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四个印子，快出血了。刚才太紧张，完全没觉着。

他往外拖人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醒了。她坐在地上发愣，看着自己胳膊上的口子，又看看周围，忽然问了一句：“我咋了？”

陈砚不知道咋回答。老周从他背后走过来，蹲到女人面前，声音比平时还糙：“你信教走岔了，割自己呢。下回别信了。”

女人低头看胳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伤口上。她没再问。

回调度室的路上，老周走得比平时慢。陈砚跟在他脚后跟后面，两人都没说话。走到修械铺那条巷口的时候，老周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半截烟点上，拿灶火管点，火苗细得像缝衣针。

“今天你做得行。”老周抽了一口，咳嗽，把烟夹在指头上没再动。“就是记住，下回别问‘劝？’，问这话的，一般活不过三趟。”

“记了。”

“还有，”老周把烟递给他。陈砚不抽，接了没往嘴里放，夹在手里。“回去用盐水洗手，泡一刻钟。假面烧出来的灰粘皮肤上，不洗会起疹子。”

陈砚嗯了一声，把烟夹在耳朵后面，往回走。走出七八步，老周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手别抖，明天还得干活。”

陈砚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还没停。他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攥了一路。

回铺子以后，他把无名面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面具内侧干干净净的，没沾上泵站里的味道。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铁盒盖子合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老周那句话，问“劝”的人活不过三趟。老周自己没问过。老周干了十几年，还活着。

他把盐水倒在搪瓷盆里，把手泡进去。刺痛从掌心那四个月牙印渗进来，钻心。他咬着牙没吭声，脑子里翻来覆去过的，是泵站地上那些砖缝里的血，还有女人问“我咋了”时候的脸。

盆里的水慢慢变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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