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配给日

陈砚是被铁皮喇叭吵醒的。

“配给日。配给日。下层居民请注意，本月配给减量，理由为——神能不足。重复一遍——”

广播声音变形，喇叭里缺了个字母，把“神能不足”念成了“婶能不足”。陈砚在铺子后间睁着眼，盯了天花板裂缝三秒钟，然后坐起来。他裹了三层硬纸板当被子，纸板上印着旧日历，红字写着“距保护罩启用五十五周年”。

他把纸板叠好塞进墙缝，拿上配给卡出门。

下层广场已经挤满了人。铁壁市的下层广场其实就是两栋蒸汽管支架之间的水泥地，上面搭了个铁皮棚，挂一块手写牌子：配给站。雨漏下来打棚顶，叮叮当当，跟弹硬币似的。

陈砚排在队尾，前面有个老头回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背的绷带上。昨天修黑市发电机留下的口子，胶布缠了三圈，边缘起了毛。

“你那只手，不换药？”老头问。

“不碍事。”

“配给减了，药也减。”老头咳了一声，咳完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又咽回去。这地方没人舍得吐东西。

队往前挪了两步，停了。前面有人在吵。

“上个月三斤，这个月二斤半？你告诉我那半斤去哪了？”

一个穿灰棉袄的女人拍铁皮柜台，柜台后面坐着配给员——姓赵，瘦脸，鼻梁上架着半截铜框眼镜，据说另一半是打架时被人抢走的。

赵配给没抬头，拿印章在卡上敲了一下。“神能不足。”

“什么神能不足？保护罩亮得好好的！”

“你跟我说没用。”赵配给推了推那半截眼镜，“我只是个发东西的。上面拨下来多少我发多少。”

女人不依，手拍柜台拍得铁皮晃。旁边一个保安走过来。下层保安统一穿黑棉服从报废轮胎上割下来的胶条缠护膝，手里拿一根包胶铁棍。胶条翘了边，露出里面缠的麻绳，一看就自己补过。

“退后。”保安说。

“我就问问——”

保安没跟她废话。铁棍抡起来，打在她膝盖弯上。声音闷沉沉的，像拿筷子敲猪肉。女人腿一软跪下去，配给卡从手里飞出去，被后面排队的人一脚踩住。

“踩我卡了！”她跪在地上喊。

没人还她。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卡攥得更紧了。

陈砚往前挪了两步。他前面换成一个带小孩的男人，孩子五六岁，脸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鼻子上挂着鼻涕泡，一下鼓一下破。男人把配给卡叼在嘴里，腾出手把孩子往前面拽。

“别乱跑，踩着缝。”

孩子仰头看他爸：“我饿。”

“一会儿领了面饼就吃。”

“上个月的面饼是苦的。”

“这回不苦了。这回……神能不足，可能配发的种类变一变。”

陈砚听见“神能不足”四个字，心里拿脚趾头算了算：上月配给站来了一车货，箱子封条上贴的是上层医疗区的标，撕开里面是半车过期营养膏。他修发电机时在黑市听人说过，上层人喂宠物都不吃那个牌子。

前面吵得更凶了。原来是一个中年男人嫌自己那份饼干厚度不对，当场拿牙咬了一下——咔，崩了半颗牙。

“这饼干掺了铁渣！”他满嘴血沫子，把饼干举给后面人看。

赵配给眼皮都没抬：“你可以不吃，登记一下放弃份额，后面还有人排。”

中年男人愣住。他看了看手里半块饼干，又看了看赵配给身后的铁皮柜，柜子顶上搁着一排铝饭盒，饭盒盖子扣得严严实实。赵配给自己从饭盒里夹了块腌萝卜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中年男人把饼干揣回兜里，混着血咽了口唾沫，走了。

陈砚手背上的胶布松了，他用牙咬着重新缠了一圈。旁边有人嘀咕：“神能不足，怎么不见上层少吃两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没人接话，但陈砚注意到好几个人点头，幅度很小，像在抖灰。

队终于动得快了。陈砚挪到柜台前，把卡递进去。

赵配给接过来翻了个面，拿放大镜看了卡背面的钢印编号，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包。纸包比上个月小了一圈，拿手一掂就知道，少了大概四分之一。

“二斤二两。”赵配给说。

“上个月三斤。”

“上个月是上个月。神能——”

“神能不足。”陈砚替他说完。

赵配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半截铜框眼镜在鼻梁上滑了一下。“你知道就好。”

陈砚没走。他站在柜台前，把纸包来回倒腾，像在算有没有缺斤少两。其实他明知道缺了，只是想多站两秒钟。后面有人推他肩膀：“拿完走啊，你当逛市场呢？”

“我这纸包漏了。”陈砚说。

赵配给啧了一声，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截胶带丢过来。“堵上。下一个。”

陈砚拿胶带粘纸包角的时候，后面两个人已经打起来了。一个矮个儿揪着高个儿衣领，说高个儿踩他鞋，鞋底是好的舍不得踩坏。高个儿说矮个儿插队。矮个儿说我前面本来站着老太太，老太太没了位置就归我。高个儿说你放屁老太太是保安打走的。

两人拳脚往对方脸上招呼，没打两下，保安的棍子就过来了。这回不敲膝盖了，敲的是小腿外侧，一棍一个，俩人同时蹲下去抱腿，嘴上还在骂。

赵配给终于站起来，拿铁皮喇叭敲了三下柜台，扯着嗓子喊：“都别吵！吵的扣份额，登记的优先发放。再打？再打全按放弃份额处理！”

全按放弃份额。

这四个字比棍子好使。所有人老实了，连蹲地上抱腿那俩也把嘴闭上了。矮个儿先站起来，一瘸一拐去领自己那份。高个儿没抢到前面的位置，悻悻排到队尾，路过陈砚时骂了句脏的，不知道骂谁。

陈砚把纸包夹在咯肢窝往下层走。路过医疗区通道口时停了一步。通道口铁栅栏关着，旁边挂块牌子：医疗区——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栅栏后面有一截楼梯往上，台阶上洒了漂白粉，味道冲鼻子。

他从兜里摸出配给卡看了看。卡面上印着一行小字：医疗费用优先扣除。陈砚算了算这个月扣完还剩多少，再想想小雨下个月的冷冻费。算了两遍，数对不上。他把卡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好像多翻一次能翻出钱来。

栅栏里走出来一个护士装束的人，口罩拉到下巴上，手里提一袋医疗垃圾。陈砚叫住她：“大姐，问一下，三楼冷舱那个区，下月是不是涨价？”

护士看了他一眼，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嘴，只露眼睛。“你听谁说的？”

“上个月来交费，窗口贴了通知。”

“那你还问。”

护士把垃圾袋往身后拖了拖，补了一句：“涨价倒是其次，主要是冷舱供电不稳。神能不足，整片医疗区都往下调了功率。”

“调功率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冷舱间歇停机。停多久不知道，上面通知是‘弹性调度’。”

陈砚站在原地没动。护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是那个陈小雨的家属？”

“是。”

“那你多来看看。停机再启动，机器要预热，中间那段时间……反正你多来看看。”

她从垃圾袋里掏出个小纸包递过来，陈砚接了，打开一看，是半板止痛片。护士没再说话，拖着垃圾走了，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呲呲的声。

陈砚把止痛片揣进内兜，蹲在通道口把纸包重新系紧。他想起上回小雨发烧，他拿修发电机的钱买了三片退烧药，窗口那女的还让他登记“非必要需求”。非必要。他当时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哥。”

陈砚回头。阿野从管道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块东西，看形状是压缩饼干，但比正常的短一截，断口不齐，像是被人掰过。

“别蹲这，保安看见要查卡的。”阿野说。

“你怎么在这？”

“配给站那边太挤了，我等人少点再过去。”阿野往通道口那边看了一眼，“那个护士跟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骗人。我看见她给你东西了。”

陈砚没接话，站起来往铺子方向走。阿野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脚上那双鞋大两号，走快了掉，得趿拉着走。

“哥，今天配给减了，我听见广播了。”

“嗯。”

“那明天还减吗？”

“不知道。”

“要是天天减，我是不是得想办法再多偷点？”

陈砚站住了。阿野差点撞他后背上，刹住脚，仰头看他。

“配给减了，食物少了，人饿了就会乱，乱了保安就多。”陈砚说得很慢，像在修一个特别难拧的阀门，“你偷东西我不管，但你别在配给站周围偷。被抓一回，登记三次，你就没资格领份额了。”

“我不偷领配给的，我偷黑市的——”

“黑市更别偷。百面巷那些人，手里有面具的。你被逮住不是挨顿打的事。”

阿野不吭声了。他把那半截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另一半往陈砚兜里塞。陈砚没推，接了。

两人走过配给站后巷时，看见保安正拿粉笔在墙上画正字。一道一道叠着，前面已经画了三排。陈砚问旁边蹲着抽烟的老头：“画这个干什么？”

“秩序维护记录。”老头拿烟屁股指了指数目，“打了几棍子就画几道。上面要查的。”

“查这个干什么？”

老头嘬了口烟，眯眼看红日。红日正卡在两栋废烟囱中间，光被切得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跟栅栏似的。“你见过哪个干活的不记工时？”老头把烟屁股摁灭在墙上正字最后一个笔画里，“保安也算工时。打人，算工。”

陈砚没再问。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二斤二两，比上个月瘪了一圈。他把纸包往咯肢窝里紧了紧，对阿野说：“走，回去把发电机修了。今晚多跑两趟黑市，换点零的。”

阿野跟上他，走了两步又问：“那配给站那边打起来的那些人呢？”

陈砚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散了半个字：“明天还得来排队。”

阿野追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下层巷道的阴影里。身后配给站的铁皮棚还在漏雨，叮叮当当，又有人挨了棍子，这回喊疼的声音短了半截，像被保安用胶布把嘴封住了。

铁皮喇叭又响了一遍：“本月配给减量，理由为——神能不足——”

陈砚在心里给这条理由续了下半句：神能不足，人的肚子倒是足得很。他舔了舔嘴角沾的饼干渣，咸的。掺没掺铁渣他不知道，反正他牙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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