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议会的灯

配给站后头那截废管漏了三天，没人管。陈砚下班路过，听见水声滴答滴答砸在铁皮上，脚底那摊臭水汪得能养鱼，实在忍不过去，蹲下来拆了阀门盖，垫圈翻个面，拿铁丝箍了两圈。不漏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最近老这样，蹲久了就站不利索，二十五岁的人，膝盖跟五十似的。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机油蹭不掉，黑乎乎一片，算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才发觉不对，路灯全黑着。整条巷子黑得跟墨汁泼过一样，连平时那几盏苟延残喘的昏黄灯泡都没了，只剩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点蜡光，一豆一豆的，隔着煤烟看过去像泡在浑水里。配电房那边也没动静。往常停电好歹先闪两下，今天连闪都没闪，说没就没了。

陈砚仰头活动了一下脖子。修管线的颈椎都有毛病，他没事就爱仰两下。这一仰，就看见上头的灯了。

他平时真不看。下层人没这个习惯，头顶是铁皮棚、冷凝管、乱七八糟的电缆，看多了脖子酸，也没什么好看的。但今天黑得太彻底了，上头那片光就显得格外扎眼。

议会那几层楼的外廊挂了一溜灯，白晃晃的，照得连墙面的砖缝都分明。再往上，穹顶弧面上嵌着灯带，隔二十步一根，蓝白色的光顺着弧线往两边排开，像一根根抽出来的肋骨。光往下洒，洒到一半被上层的外挑平台截住了，就在平台上摊开，亮堂堂一片。有人在上面走，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衣服，干净的，带颜色的，不是灰就是蓝的工装。

陈砚眯着眼，瞧见一个穿白领子的站定了，手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也就两三秒。然后那人转身走了，手插回兜里，跟出来散步消食似的。

陈砚莫名其妙退了一步。

“嗬，看什么呢？”

孙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肩上扛着半桶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柴油。他顺着陈砚的视线往上面扫了一眼，撇撇嘴：“上头今儿有接待。下午议事厅亮了一下午，你看那顶上——”

陈砚顺着孙九的指头看，议事厅那层的窗户比别处亮出两个色号，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人影晃来晃去，端着杯子，看不清什么场合。

“接待谁？”

“鬼知道。”孙九把柴油桶换个肩，“反正电全叫上头调走了，说是‘临时调峰’。”

“临时的？”

“临三年了。”孙九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把桶往地上一墩，“你上次医疗费补齐了？”

“补了。”

“哪来的？”

“修发电机挣的。”

孙九点点头没再多问，提起桶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撂了一句：“你那管子修了也白修，明天还停。上头不停，咱们想什么都白搭。”

陈砚没应声。他低头收工具，扳手、起子、半卷胶布拢进兜里。胶布剩最后两圈，边儿上没了粘性，使的时候得使劲摁着。他捏了捏，还是塞进去了。

抬起头。

灯还在那儿。

这回他看清楚了，亮着的不光是外廊和穹顶。整片上层的外立面都挂了灯，一楼到五楼，从这头绵延到那头，密密匝匝的。但不是过年，配给日刚过，他兜里还剩四枚硬币。

这种灯他只在医疗舱那边见过。走廊的灯是暖黄的，照得人脸上发困，倒也不算难受。可上头的灯全是冷白，照下来打在泥地上、铁皮上、没干透的臭水洼子上，什么都变了色。污水本来黑的，现在泛蓝。泥地本来灰的，现在泛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黑机油被冷光一照发灰，看着不像自己的手。

“陈砚。”

这回是隔壁楼卖旧货的老沈，端着搪瓷碗蹲在自家门槛上吃饭。他拿筷子头指了指上面：“别盯了，盯了心口堵。”

“没盯。”

“你脖子还仰着呢。”

陈砚把脖子放下来，咔嗒一声，真有点酸。

老沈扒了口饭，嚼着说：“我年轻时候上去过一回，送货。那灯啊，大白天也开着，说是为了‘统一光照环境’。站灯底下倒暖和，可你一走开，冷得比外头还快。怪不怪？”

陈砚没接话，但也没走。

老沈继续说：“送完货，管事的给了我五枚硬币的小费。我攥着那五枚硬币从上头走下来——走的就是外廊那个楼梯，一层一层的，每层都有灯照着你，亮得能看见自己鞋面上每一道褶子——我那时候想着回去给你婶扯块布，做件新褂子。结果下来一进下层走廊，眼前一黑，五枚硬币掉地上，摸半天只摸到三枚。”

陈砚听着，没问剩下两枚哪去了。

“灯照着你的时候，你以为你什么都看得清。”老沈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等下了来你才知道，人家让你看的，就那么点儿东西。”

他吃完了，拿筷子头点了点上头：“这帮人，灯照着自己，影子打给我们。”

说完起身进屋，门板吱呀关上，门缝里挤出一线蜡烛的油光。

陈砚站在黑地里。水管里咕噜咕噜冒气泡，冷凝水顺着铁皮往下淌，嗒，嗒，嗒，打在他刚补好的阀门那儿，溅出很细的水星子。他又仰头看了一眼。

灯好像比刚才暗了些。也可能是起云了，云层映着白光，灰白灰白的一大团一大团，慢腾腾往东边蹭。灯从云底下透出来，没刚才那么刺眼，但范围反而更大了，什么地方都沾一点。他手背上都有一层薄光，油污反着惨白的光泽。

他把手揣进兜里。

胶布硬邦邦硌着指头。他攥了一下，又松开，又攥了一下。

配电箱那边忽然啪嗒响了一声，继电器弹了一下，然后彻底哑了。黑地里不知哪家的奶娃子哭了两嗓子，被大人拿奶头堵住，嘤嘤地安静下来。远处有人骂街，骂的是电的事，骂到一半也停了，可能自己也觉得没劲。

陈砚往家走。走出十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在。

亮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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