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基座裂缝

老周走在前面，腰间的工具袋叮当响，声音在管道里撞来撞去。

陈砚跟在后面，夜巡的单子捏在手里，纸已经被汗浸软了。保护罩基座全长十二公里，清道夫每晚走三公里，四个人分。老周分到最老的一段，说是“走路最少，油水最多”。

“油水”指的是裂缝里的神性残渣。运气好能刮下来换两顿热饭。陈砚问过为什么不让议会统一处理，老周哼了一声：“统一处理，轮得到你刮？”

走到第三根基柱时，老周停了。

“灯。”

陈砚把矿灯拧亮，光柱打在基柱底部。混凝土表面爬满蛛网纹，其中一道从基座根部斜着切下去，缝宽得能塞进小指。老周蹲下看了一眼，拿铁尺左右比了比，又站起来，把烟叼在嘴角。

“记下来，六号柱，沉降三号缝。”他说完就往前走。

陈砚没动。矿灯还照着那条裂缝。

“周叔——”

“走了。”老周回头，语气不算凶，但比平时短。

陈砚跟上，走了五步，问：“黑水是什么？”

老周没马上答。他走路有点跛，今晚跛得更明显。过了两根柱子的距离，才说：“基座底下压着的东西渗出来的。碰了不会当场死，但会记住你。”

“记住？”

“就是记住。”老周拿烟屁股指了指自己脑门，“你碰一次，它记一笔。哪天凑够了，它来找你兑账。”

陈砚想笑，看老周脸上没一点笑的意思，就收了。但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缝。

矿灯光往回扫的瞬间，缝底有东西反光。黑的，黏的，像沥青又比沥青稀。正慢慢往外渗，渗出来也不流走，就贴在混凝土表面，像一层起皱的皮。

“别看了。”老周在前面喊。

陈砚追上去，把矿灯调回正前方。老周又沉默了十几步，突然说：“你妹的病，下个月涨多少？”

“两成。”

老周嘶了一声，像牙疼。“我年轻时候也碰过一次黑水。”他说得很平，“那会儿刚干清道夫，什么都不懂，手贱。碰完什么事没有，过了半年，脚底开始长黑纹。”

“然后？”

“然后我三年的记忆没了。具体哪三年我说不上来，就是有段时间的活儿，干了，但脑子里是空的。有回碰见个老队友，他跟我说咱俩一起值过半年夜班，我一点印象没有。”

老周转过头：“你猜那段夜班我们干嘛了？”

陈砚摇头。

“就是看这截基座。”老周把烟吐到排水沟里，“后来我专门找人打听，那段夜班之前，我手上也碰过黑水。就摸了一下，跟舔手指头似的。记了一辈子。”

陈砚下意识把自己戴手套的那只手往回缩了缩。他刚才没碰，但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差点跪上去。

“行了，别吓你。”老周又恢复平时的腔调，“你今晚那个眼神，跟我当年一个模子。看见亮晶晶的东西就想摸，跟小孩看见水坑没区别。”

“我没摸。”

“没摸就对了。这玩意儿就跟赌钱一样，你想赢它一回，它就赢你一辈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基座后面是居民区背面，能听见上层锅炉房的排气声，轰——停——轰——停，有规律的，像谁在打鼾。下层这个点几乎没人，除了一两只夜里出来翻垃圾箱的野猫，就剩他们俩的脚步声。

陈砚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骗自己说是看后面有没有废品捡，但实际上他就在看那条缝。距离已经拉开四十来米，矿灯扫过去只能照到个大概，裂缝在光里像一道干了的疤。黑水似乎不渗了，也可能还在渗，太远分不清。

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裂缝旁边的混凝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手印。黑的，很小，像是小孩的手。

“周叔，那缝旁边有手印。”

老周这次没回头。“别管。”

“不是大的，是——”

“我知道。”老周的脚步没停，“基座下面老早以前是个托儿所。拆的时候没拆干净。”

陈砚感觉后颈有点发紧。他想起下午配给站排队的场景，那些挤在铁栏杆后面伸出来的手，一只叠一只，又小又脏。有点像。

“托儿所出了什么事？”

老周没答。走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审计日快到了。”

审计日就是议会来查基座损耗的日子。在这之前，裂缝里不管渗什么、冒出什么，只要没爆，清道夫的规矩就是“记录在案，不予处置”。不予处置的意思是：上报归上报，上面批不批是上面的事，你如果擅自去堵，出了事自己兜着。

陈砚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审计日还有九天。如果这条缝继续渗，九天内黑水扩到基座外侧，那就是结构问题，要封路大修。封路大修期间，清道夫没活儿干，没活儿干就没钱。

他想到了小雨的冷冻费。

从基座回来已经快凌晨三点。老周在更衣室脱了面罩，对着镜子揉脸。陈砚在旁边的水池洗手套，热水烫得手背发红。

“别想了。”老周从镜子里看他。

“我没想。”

“你手上洗了八遍了。”

陈砚把水关了。

老周把面罩锁进铁柜，临出门时丢下一句：“黑水这东西，你不碰它，它也能找上你。但你主动碰，就是你自己的事。”

“怎么找上我？”

“看它心情。”老周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所以我才说别看了。你看了，它就知道你看它了。”

陈砚一个人留在更衣室。他把工具袋收好，一条条清点：铁钩在、铲刀在、矿灯还剩小半格电。清点完了又点了一遍。

走到门口准备关灯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小块黑的，洗不掉，像机油渗进了橡胶。

他不记得今晚碰过任何黑的东西。

把灯关了。

走出清道夫驻地铁门的时候，陈砚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极轻，像塑料布被风吹动，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塑料本子。

他没回头。走了十几步，把手套脱下来翻了个面，塞进工具袋最底下。

他决定明天拿这手套去百面巷问问，就算是老旧的，也能换两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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