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夜班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八个小时，绕基座走十二圈。老周说这是清道夫最清闲的活，也是最磨人的活。清闲是因为基座附近干净，诡异不爱往那儿凑。磨人是因为不能坐，不能靠，不能打盹。走圈走久了，腿像灌了铁砂。

陈砚领到一盏手提汽灯，玻璃罩上全是划痕，光打出去散成毛边。老周走他前头，灶神残面歪戴着，手里提一根铁钎，钎头磨得发亮。他走路一颠一颠的，左腿比右腿短半寸，自己说是年轻时追一个女鬼摔的。陈砚没信，但也没问。

基座在下层最北边，贴着保护罩内壁，一圈铸铁铆钉有半个脑袋大，锈得发红。汽灯照过去，铆钉影子在罩壁上扭曲成趴在墙上的虫子。保护罩本身看不太清，只有灯离得近时，才能瞥见玻璃似的纹路，像一层冻住的雨。

第一圈没什么动静。老周讲了个笑话，说从前有个清道夫，夜班偷懒睡觉，第二天醒来发现面具长脸上了，回家老婆不认得，把他当鬼打了三条街。陈砚笑了一声，低头数地上的铆钉影子。影子数到第四十七个，老周突然不说话了。

陈砚抬头，看见老周停在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歪着头听什么。汽灯提得低低的，光从下往上照他的脸，把皱纹照成一道道沟。

“听见没？”老周问。

陈砚侧耳听。基座铁壳里有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是冷却液循环。再远一点，是上层传下来的广播电流声，断断续续的人声像在念经。别的没了。

“什么？”

“再听。”

陈砚又听。这回听见了。保护罩外头，有人用指甲刮玻璃。

一下。隔了一两秒，又一下。像是有人站在罩子外面，慢慢划拉，不着急。

那声音和诡异弄出来的动静不一样。诡异大多闷响，撞墙、拖东西、指甲挠铁皮，都带着一股子躁。这个不躁，慢条斯理的，像小孩拿石头在别人家窗户上划线玩。

老周把铁钎往地上一杵，金属碰铸铁基座，当的一声。刮玻璃声停了。

两人站着不动。等了大概十几秒，陈砚后脖子发麻，汽灯的光好像暗了一点点。然后那声音又起来了，这回划得更长，从左往右，像划了个半圆。

“走。”老周说。

“不管？”

“管什么管？你打得着？”老周已经开始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铁钎拖在地上划拉出火星子，“基座外面的事归上层管，我们只管基座里面。里面没裂、没渗、没人往铆钉缝塞东西，这趟就算完。”

陈砚跟上去。刮玻璃的声音追着他们走了几步，又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汽灯照不透罩壁外的黑，只有他自己的脸映在铁壳上，五官模糊，像被人拿橡皮擦过。

接下来几圈老周话少了很多。笑话也不讲了，烟也不抽了，手一直攥着铁钎，钎头那点亮光忽明忽暗地晃。陈砚问他以前夜班听过这动静没有，老周隔了半天才回一句：“听过。”

“什么时候？”

“红日刚停那几年多，后来少了。”老周停了一下，“最近又多了。”

陈砚想再问，老周摆摆手，说专心走路，低头看脚下。基座这一截的铸铁板接缝有根头发丝细的裂纹，拿手电贴着照才能看见。老周拿粉笔在裂纹边画了个圈，记在本子上。本子皮磨得发白，上头歪歪扭扭写满了日期和位置。

“这缝要紧吗？”

“暂时不要紧。记上，报上去，修不修看他们。”老周把本子揣好，“反正塌了先塌上层，上层那些戴好面的比我们怕死。”

走到第八圈，广播里突然插了一段通知，说基座区域“神能微幅波动，一切正常”，让市民安心睡眠。老周听完啐了一口。陈砚问怎么了，老周指指铁壳外面。

刮玻璃的声音没停，反而多了几个调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急，一会儿缓，听着像有人在用指甲敲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曲子。那曲子不难听，但陈砚听得牙根发酸。

“听见了吧？”老周说，“他说正常。”

“广播是提前录好的吧？”

“录像也是提前录的。”老周抬头看了看保护罩顶，红日的光透过裂纹渗进来，把铁壳上的铆钉照成一颗颗暗红色的钉子头，“他们不在这儿站，当然正常。你让白手套来站一宿，看他尿不尿裤子。”

陈砚没接话。他摸了一下无名面的铁盒，铁皮冰凉，但贴住他胸口的那一面微微发烫。他把盒子往兜里按了按，没敢打开。

第十一圈走到一半，刮玻璃声突然变近了。之前那声音感觉在罩壁外头好几米远，隔着一层厚壳。这会儿听着就像趴在他耳朵后面，指甲贴在罩壁上，离他脑袋不到一尺。

陈砚脚步慢了。老周没回头，说：“别停。”

“近了。”

“我知道近了。你别停。”

陈砚硬着头皮走。刮玻璃声跟着他的步点，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轻轻重重地划拉，像有人贴着罩壁跟他并肩走路。汽灯把他影子打在铁壳上，影子旁边好像多了一团浅的，淡得几乎没有。他猛一转头，汽灯一晃，那团浅影子没了，刮玻璃声也不见了。

老周这才停下来，回头看他：“看见了？”

“好像有影子。”

“别细看。”老周把铁钎横在身前，“细看的现在都在医院里，脑子坏了，天天拿勺子刮自己耳朵。”

最后一圈，两人闷头走完。刮玻璃声断断续续追到基座最北边那个检修口，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截住了，刷的一下彻底消失。陈砚耳朵里还留着那声音的余韵，嗡嗡的。

检修口铁门半掩着，锁头被人剪断了，断口发亮，是新的。老周拿铁钎把门挑开，往里照了照。铁门里面是基座内部检修通道，黑得望不见底，冷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味儿。

“锁谁剪的？”陈砚问。

老周蹲下去看了半天断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把断锁头踢到一边，把铁门重新带上，没锁，拿粉笔在门上画了个叉。

“别管。报上去就说检修口被人破坏，里面没进去看。”

“不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你想看，找白天班的人来。夜班就这点好，看不见的东西当没有。”老周把铁钎往肩上一扛，冲他招招手，“走，交班去，我请吃面。”

清道夫食堂早饭有热汤面，面里搁了两片薄得透光的肉。陈砚吃着面，耳朵里那刮玻璃声还没散干净，嚼一口面，嘎吱一下，他总以为是自己牙在响。

老周呼噜呼噜扒完自己那碗，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点上，吸了一口，眯眼看着食堂窗外。窗外是下层灰蒙蒙的晨光，红日刚升起来，把汽灯照得发白。

“今晚还来吗？”老周问。

“排了班就来。”

“行。”老周把烟掐灭在碗边，“来之前睡个觉，别想那声音。越想你耳朵越尖。”

陈砚点点头，把汤喝干净。起身要走的时候，老周又叫住他。

“哎。”

“嗯？”

“下次听见了，你就当是猫挠门。心里念一遍猫挠门，就不那么闹心了。”

陈砚说知道了。走出食堂的时候他想，哪家猫的爪子有这么大，能隔着三层防护罩把人耳朵挠得发麻。

回到铺子里，他把铁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无名面内侧朝上搁着，昨晚的汗渍干成了一圈白印。他拿布擦了擦，要往盒里放的时候手停住了。

面具内侧的旧汗印旁边，多了一小道新鲜划痕。像是有人拿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

陈砚把盒子扣紧，塞到床板底下，又拿鞋盒压住。躺上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闭着眼翻来覆去，耳朵里那声音还在，一下，又一下，像钟摆走不准的座钟。

最后他扯了棉花塞住耳朵，才勉强睡着。梦里他站在基座边上，保护罩外头有个人跟他打招呼。那人脸上白白的，没五官，拿指甲在罩壁上给他写了个字。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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