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杂役院

第 49 章 杂役院

叶昭拎着两只木桶出了院门。

水房在西头，一间灰扑扑的瓦房，檐下摆着一溜半人高的瓦缸，缸口蒙着薄水苔，绿幽幽一层。井就在房侧，青石井台被一代代人踩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大块。台上支着辘轳，粗麻绳一圈圈缠在木轴上，绳尾扣着木钩。

他把桶挂上钩，摇着辘轳往下放。把手裹的旧布磨得油亮，绳子触到井底石壁时，咚的一声闷响顺着井腔飘上来。往上收绳，麻丝起毛，勒进掌心，片刻就压出一道发红的印子。第一桶水提上来，水汽扑在脸上，凉得人眼睫发潮。

这活他熟。从前在侯府武库，井离库房三百步，一日六趟，扁担磨出来的厚茧，扛水时不怎么硌。可这里的路不一样。从井台回杂役院，要钻一道窄门，再爬上一段土坡。前几日刚下过雨，土还松，脚一踩就往下滑、往下陷。

头两趟，他摸着路走，桶里的水晃出来大半，肩头的担子坠得身子往前弓。第三趟，他才慢慢寻到窍门：坡上嵌着几块稳当的石头，落脚踩上去不容易打滑；窄门门槛高，得侧着身子，稳住桶身再挪。没人教他，来回两趟，他自己就看明白了。

院里的杂役各忙各的，很少有人搭话。有人抬眼扫见他，认出是那日山门处引来议论的新人，又飞快埋下头，自顾手里的活。墙根底下有人拿草捆刷锅，浑水随手泼在墙根，洇开一片黑泥；另一边劈柴的，斧子砍在潮木上，只有沉闷的噗响。还有人盘坐在通铺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截风干的木头。

叶昭把水倒进缸里，一趟一趟往复。

晌午时分，孙管事守在院门口发月例。脚边摆着个敞口木匣，里头码着一串串铜钱，他指尖一枚一枚往外拨，铜片相撞，叮叮零零响。一院人排着松松散散的队，挨次上前领钱。

“四十文。” 孙管事声音平平，数好一把递出去。

队里那个佝背老杂役接过钱，枯瘦的手指反复捻着数了两遍，抬了抬头：“孙管事，上月说好，该是八十文。”

孙管事眼皮都没抬：“八十只是账面数。柴钱、水钱、换草鞋的钱，一并从里面扣，扣完剩这些。”

老杂役攥紧铜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争辩。后头排队的人见状，也都闭了嘴，只有细碎的低语飘出来，说连着几个月，到手都是四十文，再多的话，也不敢高声。

轮到叶昭，孙管事数出四十文递过来，添了一句，语调带着点说不清的揶揄：“魁首也一样，院里不讲别处的名头。”

队伍末尾压着一声笑，轻得像风吹草叶，没敢放开。叶昭接过钱，直接揣进衣襟，没有数。薄薄一小叠，隔着粗布，几乎觉不出分量。

一整个上午，他来回挑了十二趟水，几口大缸依旧没灌满。缸身宽大，一桶水倒进去，晃一晃，就只涨浅浅一层。柴垛也不见怎么长高。院里的活就这么磨人，挑水的等劈柴的，劈柴的等着搬柴，所有人耗在路上，大半力气都空费了。

歇工的时候，叶昭蹲在井台边，捡一根干树枝，在泥地上画横线，画了三道，又抬脚慢慢蹭掉。

他忽然想起赵伯。从前在武库，老头守着火炉拨炭，闲时跟他讲沙场旧事。

“挑水的，不认单条路，认伍。” 赵伯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一伍十个人，头尾有人盯着，走一路报一路数，少一个，当即就能察觉。”

“记这个做什么？” 那时他随口问。

“记着有用。人凑在一处干活，得有章法，谁不多跑冤枉路，谁不少担本分，活才能顺。”

当初他只当是老头随口闲谈，没往心里去。此刻回想，才品出味道。

天黑之前，他寻到几个一同挑水的杂役，先找到了那个佝背老汉。老汉一条腿有旧伤，站着的时候，伤脚虚虚点地，不敢落实了力气。

“叔，” 叶昭开口，“挑水的一共多少人？”

“十来个吧，没人正经数过。” 老汉声音沙哑。

“明儿咱们换个法子，分成两拨。” 叶昭说，“七个人守井台打水，三个人守坡底。井边的把水送到坡下，坡底的人再接上，运回院里倒进缸里。上坡这一段最耗力气，不用人人来回折腾。你腿脚不便，就留在坡底接应。”

老汉愣了愣，一时没跟上他的意思，旁边两个正要挑水的杂役也停下动作，扭头看过来，神色里带着几分提防。

“你是新来那个，选拔拿魁首的？” 老汉盯了他许久。

“嗯。”

“魁首来挑水，还要替咱们改干活的路子？” 老汉慢慢说，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

边上一个年轻杂役往前凑了半步：“你认得字？”

“认得几个。”

那人点点头，没再多问，眼神里依旧犹豫。

叶昭从怀里摸出刚领到的四十文，塞到老汉手里。“这钱你收着，帮着记工。谁多跑了趟数，谁少了，都记清楚。”

老汉指尖一僵，下意识想推，顿了半晌，终究还是把铜钱攥在了掌心。

第二日天刚亮，瘸腿老汉拿炭条，在一根旧扁担头上划了七道浅印。井边七个人，一人对应一道，轮到谁，谁应声。

一开始还乱了两回，有人交接慢了，桶里洒出来不少水，也有人偷懒磨蹭，被老汉低声喝了一句。磨合到晌午，几口大水缸竟都灌满了，比往日早了近一个时辰。挑水的几个人早早歇了，蹲在墙根抽旱烟，时不时抬眼望望井台，又看向满当当的水缸，神色恍惚，烟袋锅在石头上反反复复磕了好几次。

劈柴那边也依样分了两组，一组只管搬柴运料，一组守在柴墩前挥斧，不用互相等。到晌午收工，柴垛实实在在堆高了一截。

傍晚，孙管事打院门口经过。他脚步顿住，扫过满满当当的水缸，又看向那垛柴，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站了片刻，一句话没说，转身往院里走，走出去两步，手背到了身后。

叶昭蹲在井台边洗刷木桶。不多时，一个杂役默默走过来打水，打完自己的，顺手拎起叶昭脚边两只空桶，打满水搁回他身侧，全程没出声，放下就走开了。

又有一道影子挨着他蹲下。是个圆脸胖子，两颊肉鼓鼓的，衣襟上一颗扣子崩断了，拿粗线随便拴着，手里总攥着一块抹布，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新来的，你就是叶昭？” 胖子开口。

“嗯。”

“我叫胡三斤。” 他顿了顿，挠挠后脑勺，“原先在山脚下的酒楼当厨子，出了事，才被送进杂役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