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横岳山门

第 48 章 横岳山门

叶昭又走了十几日。

山路一路抬升。干粮早啃得精光，他把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褂子换了两次粗饼。夜里大多蜷在驿道旁的草垛里，露水浸得稻草发潮，贴在背上冰人。

走到那日傍晚，山腰漫起大雾。白雾层层叠叠裹住山体，隐约漏出连片灰瓦，一重叠着一重，望不到头。

横岳宗。

山门扎在山脚，两扇巨大石门敞着，底下排了老长一队人。有朱漆马车，轮轴裹着铜箍，也有驮货的平板大车，箱子堆得老高。一个车夫蹲在车轮边上，拿油壶往轴缝里灌油，嘴里嘟嘟囔囔的，声音散在风里。

“这鬼山路，磨得轴都快废了，整整走了八天。”

旁边没人搭腔，大多自顾拢着行囊。

叶昭静静站到队尾。前头立着个锦袍少年，腰间悬一柄窄剑，料子鲜亮，和周遭风尘仆仆的人格格不入。少年侧过头，目光顺着他破了边的衣摆往上扫，来回两遍。

“你也是来入册登记的？”

“嗯。”

“府上哪一支的？”

叶昭没应声。

少年也不尴尬，自顾自报出名头：“我叫梁铖，青州梁家，我爹是二房主事。” 说完等着叶昭回话，等了片刻，见他只淡淡一点头，脸色便沉了几分，悻悻转回去。

不多时轮到梁铖。

册房桌后坐个瘦执事，两撇鼠须贴在唇上。案头摊着一大一小两本册子，砚里的墨都快凝住了，执事时不时拿笔尖蘸点口水润一润。

梁铖递过凭条，执事扫一眼，脸上立刻堆起笑意。

“梁公子，分到外门丙院。”

梁铖颔首，转身往里走。

很快便到叶昭。

他把凭条递过去。执事先盯住纸上的朱印，再慢慢往下读，笔尖忽地顿住。

“叶昭？”

“选拔魁首。” 叶昭低声应。

执事抬眼，从头至尾重新打量他一遍，眉头微微挑起。

“你就是那个使出虚枪的？”

“是。”

身后排队的人声一下子低了下去，好些脑袋转过来，细碎的嘀咕钻进耳朵。

“就是那个白骨武魂的……”

“原来是他。”

执事放下笔，垂手在册子上落字，写完，慢悠悠念出声：

“外门，杂役院。”

队伍里一声嗤笑炸开。

梁铖竟没走远，靠着廊柱折了回来，抱着胳膊，笑意明晃晃挂在脸上：“哟，魁首，分到杂役院的魁首。”

叶昭眼皮都没抬，不接他的话。

执事摸出一块木牌推到桌边。

“你的号牌。杂役院在最西边，进门顺着路往右一直走，别迷路。”

叶昭伸手接住木牌，木面粗糙，硌着掌心。

“执事，入门选拔的魁首，按旧例该分到哪一院？”

执事抬眼瞧他，语气平平淡淡，不带火气，却堵得人没法再争。

“侯府那套册法，带不进横岳山。山门自有山门的规矩。擂台上赢，是你的本事；宗门怎么分派，是宗门的事，两码说不到一处。”

叶昭攥紧号牌，不再多问。

跨进山门，一条宽阔青石正道向上延伸。路两侧院落一层叠一层，低处是粗砖墙，越往高处走，墙垣换成整面青石。最顶端的檐角悬着铜铃，风一吹，叮当响。墙内传来整齐的呼喝与踏步声，隔着高墙，看不清练武的人。

这边是修行弟子的院落，另一侧墙根下，却蹲着个杂役，拿草捆刷大锅，浑水一盆盆泼在墙根，溅起湿泥。叶昭在边上站了一小会儿，听墙里面的口令起落，才转身往西去。

越往西，路面越窄，平整青砖渐渐变成踩实的土路。路尽头一道矮墙隔开两边，墙那头是内门的地界，墙这头，柴垛成堆，扁担水桶随处放，绳子上挂满晾晒的粗布衣裳。

杂役院。

院门口一个老汉正劈柴，柴是潮的，斧子劈下去只有闷闷一声，木屑溅不开。听见脚步声，他把斧子往柴墩上一撂，抬眼望过来。

“新来的？”

“叶昭。”

“我姓孙，院里的事归我管。” 孙管事点点头，领他往里走。

院子不大，正中一间大通铺，席子一张挨一张挤着，好些席子边角磨得残缺。墙根码着一排木桶，桶口磕得坑坑洼洼，扁担搁在桶边，扁担中间被长年累月的肩压出一道发亮的凹槽。

铺的另一头，有人裹着席子蜷着酣睡，呼噜声闷沉沉的。孙管事路过，抬脚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脚，对方只翻个身，鼾声照旧。孙管事也懒得再管。

最靠里的位置空出一席，席面卷了一半，落着薄薄一层灰。窗纸破了个洞，冷风顺着口子灌进来，窗台上摆个豁口粗碗，半碗剩水浮着一根干草屑。叶昭顺手把碗往窗台内侧挪了挪，免得被风刮翻。

“院里的人，来路杂。逃荒的，欠了债走投无路的，被本家赶出来的，什么都有。” 孙管事随口说着，声音不高，“进了这院子，少打听旁人底细，谁也不问谁。活计做完，剩下的时间随你自己。”

他摸出一本泛黄名册，摊开递过来：“签个名字。”

叶昭接过来。册子里一栏栏记着院里杂役，有的写全名，有的只草草画一个圈。他顺着页面往下翻，末尾一页，单列着各院管事名录：甲院、乙院、丙院、丁院、柴房、水房、马厩……

一行行慢慢扫过去，他指尖猛地顿住。

崔明堂。

他压下心头起伏，提笔落下自己的名字，把册子合上递还给孙管事。

“孙管事，名册上这些管事，都在山门里当差？”

“一半在山上当值，另一半只是挂个名头。”

“挂名的，是什么来头？”

孙管事弯腰拾起斧子，劈下一块湿柴，闷响一声。

“上头定的人，我哪能晓得底细。”

叶昭拎起墙角一副水桶，扁担搭在肩头，准备去打水。走到院门口，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那本名册就搁在柴墩上，山风卷过来，吹起一页纸。

崔明堂三个字，清清楚楚印在纸上。

他不会忘这个名字。当年翻看他武魂底档的南镇抚司巡员，就是此人。如今这个名字，安安稳稳挂在横岳宗的管事名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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