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胡三斤

第 50 章 胡三斤

胡三斤挨着他在井台边蹲下，目光落在叶昭手里刷洗的木桶上。

“洗得倒是仔细。” 他开口。

叶昭手上动作没停。

“桶底那一圈垢，清水泡不下来，得拌草木灰蹭。” 胡三斤往前挪了挪屁股，沉甸甸的身子压得青石台面微微一响，“还有这桶，第二道铁箍松了，暗地里渗漏水。寻点浸过油的麻绳再缠一圈，勉强还能撑小半年。”

“这些你都懂？” 叶昭抬了抬眼。

“从前在灶房混饭吃，锅碗木桶，天天跟这些打交道。” 胡三斤身上还套着杂役院发的粗布围裙，裙角沾着半干的面渍，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夜里就着油灯缝的。

他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水的掌心，坐直了些，声音放轻：“我的武魂，是一口铁锅。”

叶昭停下手里的刷子，看向他。

“黑铁锅，测魂台亮起来的时候，就孤零零一口锅，锅底还带着烟熏的黑印子。” 胡三斤扯了扯嘴角，笑意淡得很，“酒楼里的人笑了我一整年。跑堂的打趣，掌柜的摇头，就连洗碗的老婆子闲下来也要拿我寻开心。旁人武魂是刀枪长棍，再不济也是猛兽山禽，偏我是口烧菜的锅。”

“灶上那个老厨子，每次点火上灶都要喊我，问我那口武魂锅，今日打算炖什么。”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一开始我也臊得慌，跟着大伙一块笑，笑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武魂上不得台面。”

顿了片刻，他声音低下去：“唯独我娘没笑。她说，锅是好东西，能盛得住吃食，能兜住日子，有锅在，就饿不死。”

叶昭没有接话，静静听着。

“我来横岳宗，是为挣药钱。” 胡三斤喉结滚了一下，“我娘咳血，山里大夫开一副药要八百钱。我在酒楼起早贪黑，一个月才三百，攒了三年，只攒下三百文。”

“都说宗门杂役月例看着少，可山上管饭，省下的都能寄回去。可进来才知道，名册上写八十，层层扣完，到手只剩四十。” 他苦笑一声，“就算每月一分不花，攒够一副药的钱，要十个月。我娘那身子，未必等得到十个月。”

叶昭把洗干净的木桶倒扣在井台上，沥着水。

第二日天刚亮，叶昭去了院门口。

孙管事正劈柴，柴墩堆着一层湿漉漉的木屑，斧刃磕出一处小豁口，每一下劈落都发涩，要多耗几分力气。

叶昭停在他身侧。

“孙管事，我想问下月例扣钱的事。”

斧子依旧起落不停，孙管事头也不抬。

“柴钱、水钱、草鞋钱，这三样扣得实在吗？” 叶昭慢慢说，“柴是咱们院里人进山砍的，水是杂役一担担挑回来的，草鞋说是一年两双，入宗到现在，我没见过半只。活是院里人干，钱照旧扣。”

孙管事手上的斧子猛地顿住，直起腰。

远处几个扫地、劈柴的老杂役悄悄往这边瞟，有个老汉想往前凑两步听清，又忌惮孙管事，硬生生停在原地，缩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 孙管事眼神沉下来。

“没别的，就是问一句规矩。” 叶昭语气平稳，没有拔高声音。

孙管事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目光里掂量着什么，几分忌惮，又藏着几分别的心思。

“你是选拔上来的魁首，跟这帮人不一样。” 他沉默片刻，伸手摸出怀里的钱串，慢慢数出二十文，指尖拨弄铜钱的动作很慢。

“这一半扣下的，还给你。旁人，照旧按老规矩来。这话你记牢，别到处嚷嚷。”

叶昭伸手接过铜钱。“多谢管事。”

孙管事没应声，弯腰重新拾起斧子，斧柄上一道新裂开的木缝，被他攥在手心。“去吧。”

等叶昭转身走远，身后斧子劈落的力道，比先前重了许多，木屑飞溅。

回到大通铺，胡三斤正对着那只豁口粗碗出神，眉头锁着，想来又在盘算药钱。

叶昭把二十文轻轻搁在碗沿。

“给你的。”

胡三斤猛地抬眼，愣住了。

“这是你的月例。” 他连忙摆手，不敢去碰，“我不能拿。”

“我孤身一个，没有牵挂，花用不多。”

胡三斤盯着那二十文，看了很久。粗短厚实的手指小心翼翼捏起铜钱，一遍，又一遍数清楚，寻出一根细棉线穿起来，牢牢系在腰带上。系完，他还不放心，隔一会儿就伸手隔着衣襟摸一下钱串。

旁边路过一个杂役，瞥见他腰间鼓起来一点，随口问藏了什么好东西。胡三斤一手死死按住腰带，沉声道：“不关你的事。” 那人讨了个没趣，瞥了一眼叶昭，悻悻走开，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眼红。

晌午，灶房歇工的时候，胡三斤端来一只柳木屉子。

杂役院平日的饭食，永远是稀粥配咸菜，粥薄得能照见人影。屉子里是他偷偷攒下口粮，趁灶上没人的时候蒸出来的馒头，柳木屉常年蒸东西，包着一层温润的包浆，余温裹着麦香飘出来，一直漫到通铺那头。

他掀开屉盖，拿起一个，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叶昭。

“吃，就着咸菜。”

叶昭接过来。馒头还带着热气，掰开时冒着淡淡的白汽。连日喝稀粥，胃里总是空落落发飘，这一口麦香落下去，暖意慢慢铺开。他吃得慢，小半块馒头，分了七八口咽下去。

胡三斤自己那一半，几口就吞完，吃得太急，猛地噎住，攥起拳头狠狠捶胸口，好一阵才顺过气。他看着叶昭吃，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欢喜。

“你的武魂，院里私下都在传，说是一截骨头？”

“嗯。”

胡三斤咧开嘴笑了：“那倒是巧，咱俩凑一对。一口锅，一块骨头。”

他把剩下半块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叶昭咬下一小口馒头，低声跟着重复：“一口锅，一块骨头。”

胡三斤笑得更响，笑着笑着忽然呛咳起来，猛地捂住嘴，咳得脸颊通红，胸口起伏半天，才慢慢平复。

入夜，大通铺里此起彼伏都是鼾声。

叶昭躺在靠外侧的草席上，没有睡意。侯府柴房那块硬木板他早习惯了，这席子铺得略软，反倒让人睡不踏实。他轻轻翻了个身，肩头常年磨出来的厚茧蹭过草席，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后半夜起了风，破洞的窗纸被风扯得呜呜低鸣。

忽然，胡三斤那边，飘来一丝极细微的嗡鸣，轻得像错觉。

叶昭瞬间睁圆眼睛。

他脊椎深处那截白骨武魂，跟着微微震颤起来。

一声嗡鸣，两头呼应。

一口锅，一块骨头。

同一声调子，同一股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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