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谁给谁送终

夜风从破掉的窗纸洞里往里钻，打着凄厉的呼哨。

听雪轩这地方，十几年没人拾掇，霉烂的梁木味混着泥腥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残月挂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冷光斜照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跟铺了层死人白皮似的。

桂嬷嬷挑着那副破竹担子，后背佝偻得像张拉不开的旧木弓，踩着回廊上的腐朽木板，吱呀作响。

“大小姐，当心脚底下，前头那块板子朽空了。”

桂嬷嬷声音哑得像粗砂纸磨过生铁，头垂得极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若雪挽着袖口，手里托着一盏光线飘忽的马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剧烈晃荡，照着她下颌那抹近乎透明的冷白。

“嬷嬷，把门带上。”

陈若雪脚尖跨过门槛，鞋底沾了些夜露，却没带半点响动。

门轴发出极其刺耳的一声干涩惨叫。

院门刚合严实，外头回廊的穿堂风里，就晃过来四五盏红纸灯笼。

脚步声碎得很，还带着故意放重的咳嗽声。

一个穿青缎掐牙夹袄的婆子领着四个年轻丫鬟，大摇大摆迈进了院子，手里抱着的缎被厚实得很，嘴里直嚷嚷：“哎哟，大小姐，您说您非要挑这鬼屋子住，太太心疼得直掉眼泪呢！这不，特意让老奴挑了上好的苏绣百鸟被，还有两盆旺火红罗炭，紧赶慢赶给您送过来了！”

王嬷嬷迈进正屋，三角眼跟钩子似的在陈若雪身上扫了个来回。

这老货是周氏身边的头号走狗，当年沈氏咽气，搜刮箱笼她可没少下黑手。

陈若雪立在积满厚灰的梳妆台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太太真是费心了。”

“可不是嘛！”

王嬷嬷冲身后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还不赶紧把火盆架上？大小姐身子娇贵，打小在乡下受苦，怕是连正经红罗炭都没见过呢！今晚老奴几个就宿在东耳房，贴身伺候着，省得夜里有什么不长眼的野物惊了大小姐的贵驾。”

四个丫鬟手脚麻利得很，两个把暗红色的缎被往雕花架子床上一铺，两个把青铜兽耳炭盆搁在屋子正中，连窗户缝都顺手给掩得严严实实。

桂嬷嬷缩在墙角阴影里，低着头，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围裙角，浑身发抖：“王管事……大小姐身子弱，受不住闷，这窗子开条缝吧……”

“啪！”

王嬷嬷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桂嬷嬷的手背上，打出一道紫红印子！

“老不死的狗奴才，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王嬷嬷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桂嬷嬷一脸：“府里的规矩你懂还是我懂？深秋夜寒，冻坏了大小姐，督军府怪罪下来，你拿你这条贱命赔得起吗？”

桂嬷嬷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磕头如捣蒜：“老奴该死……老奴多嘴了……”

陈若雪垂着眸子，右手食指极轻的捻了捻手腕上的旧玉镯。

屋子里那股子沉闷的炭火气已经升起来了。

赤红的炭块在铜盆里噼啪作响，表面瞧着通红，可若是贴近了细闻，在那股微甜的松木香气底下，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杏仁苦味。

慢毒，断魂散。

这玩意儿掺在银丝炭里头，无色无烟，在密不透风的屋里烧上半个时辰，就能让人在睡梦中气血逆流、肺腑窒息而亡，查验起来，只当是乡野丫头贪暖，被炭气活活憋死的意外。

真是周氏惯用的腌臜下作手段。

陈若雪突然轻咳了两声，身子晃了晃，软软靠在雕花床柱上。

“咳咳……嬷嬷说得是。”

陈若雪声音娇弱得几乎听不清，眼尾带着一抹病态的嫣红，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我这头晕得厉害……想先躺下歇息。劳烦王嬷嬷……去外头候着吧。”

王嬷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狠毒的快意。

她死死盯着陈若雪那张苍白的小脸，心说这乡下丫头果然中招了，吸了这两口，骨头都得酥掉半边。

“哎哟，那大小姐快些安歇吧！”

王嬷嬷假模假样的替她掖了掖被角，冲丫鬟们使了个得逞的眼神，“老奴就在隔壁耳房守着，有什么动静，大小姐尽管喊一声！”

几个人退得极快，生怕在屋里多闻一口，临走时还贴心的把沉重的隔扇门从外头给扣上了。

屋里静了下来。

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微火星声。

地上的桂嬷嬷依然跪着，整个人伏在阴影里，像一截枯死的烂木头。

陈若雪脸上的虚弱之色瞬间荡然无存。

她直起身子，动作轻灵得宛如夜魅，足尖在地砖上一点，无声无息掠到那张雕花黄花梨架子床前。

月光穿过窗纱的破洞，照在鲜红的缎被上。

陈若雪右手并拢如刀，指风凌厉一划，缎被的丝线嗤啦一声裂开道口子。

她从广袖内侧摸出一枚长达三寸六分的精钢细针。

七孔玄冰透骨针。

细针轻巧探入棉絮夹层，在里头轻轻一绞，挑出来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

凑在鼻尖一过，陈若雪冷笑出声。

引蝮粉。

南方的五步蝮蛇最嗜这种腥甜味，只要涂在床榻上，后半夜深山里的毒长虫顺着地缝水沟就得成群结队的爬上床。

前头用断魂炭把人闷晕过去，后头用毒蛇啃得体无完肤。

周氏为了弄死她，当真是连棺材本都押上了。

“大小姐……”

跪在地上的桂嬷嬷突然低低开了口，声音干瘪得发冷，“这炭盆……留不得。”

“留？怎么不留？”

陈若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她抬手端起桌上的冷水铜盆，将里面的凉水顺着床沿的缝隙缓缓浇透，把那层引蝮粉冲得干干净净。

随后，陈若雪走到青铜炭盆前，脚尖猛的发力，勾住盆底的兽足，巧劲暗吐。

沉重炽热的青铜大盆连带着满盆滚烫毒炭，竟被她一只绣鞋稳稳挑在半空，半点火星都没洒出来！

陈若雪足尖轻轻一送。

窗扇被一股柔韧的劲风掀开一道细缝，青铜火盆划过一道无声的黑影，精准无比的穿窗而过，重重砸在与东耳房相连的通风地沟口上！

今夜的风是打西北往东南吹的。

地沟正好是穿堂风的吸风口，那浓烈刺鼻的剧毒炭烟，顺着地下的暖风道，一丝不漏的全灌进了王嬷嬷几个人的屋里。

陈若雪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慢条斯理的掩上窗户，冷嗤了一声：“既然那么爱烤火，就让她们自个儿烤个够。”

桂嬷嬷从地上爬了起来。

老妇人动作极慢，拍了拍膝盖上的青砖灰，浑浊的眼珠子里没有半分惊讶，像是早就看惯了这种生死截杀。

“大小姐的手艺，比在庵堂里的时候更纯熟了。”

桂嬷嬷走到破旧的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断了三根齿的象牙骨梳，干枯的手指微微发颤。

“嬷嬷的手艺，不也没落下吗？”

陈若雪转过身，坐在了铜镜前，透过斑驳昏黄的镜面，打量着身后这个抚养了她十二年的老妇人。

桂嬷嬷走到她身后，轻轻挑起陈若雪那头如墨缎般的长发。

梳子划过发丝，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屋里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没有了毒炭，只剩下深秋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湿寒。

陈若雪透过铜镜，能清晰看见桂嬷嬷脸上的每一道沟壑。

这个在江家人面前只会磕头求饶、卑微如蝼蚁的乡野老妈子，此刻站在她身后，浑身的脊梁骨却是笔直笔直的，呼吸绵长深沉，脚下生根，哪还有半点老态龙钟的窝囊相？

“徐督军府的聘书，大小姐当真要接？”

桂嬷嬷一边梳着头，一边低哑的问了一句。

“不接，难道等着被江家卖给陈老贼当第七房姨太太？”

陈若雪眼皮微抬，眼神在铜镜里与老妇人对撞：“徐墨初要查归宸会，借着我的由头顺藤摸瓜；我需要督军府的铁甲卫队踏碎江家，替我娘讨回这十二年的血债。互相利用罢了，谁比谁高尚？”

桂嬷嬷握着象牙梳的手顿了半秒。

“徐墨初那头狼，心狠手黑，杀人不眨眼。”

桂嬷嬷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阴冷，“大帅府的后院是吃人肉的坑。大小姐若是陷进去，只怕想抽身就难了。”

“吃人肉？”

陈若雪冷笑了一声，右手食指下意识在冰凉的台面上轻轻扣击：“当年我娘死的时候，江家连骨头缝里的油水都刮干净了。这天底下，还有比江家更会吃人的地方？”

桂嬷嬷浑浊的眼眶微微红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的呜咽，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屋外的夜风更急了。

忽然，隔壁东耳房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呛咳声！

紧接着是茶杯打翻的碎裂声，还有女人痛苦的闷哼：“咳咳咳……咳！怎么这么呛……呕……嬷嬷，我肚子疼……疼死我了……”

“闭嘴……乱叫什么……呕……”

王嬷嬷那粗嘎的嗓音里满是惊恐，还夹杂着剧烈的干呕与抽搐声。

毒烟顺着通风口灌了一满屋子，那几个恶婢吸了个结结实实，断魂散的毒性发作起来，腹痛如绞，浑身冷汗直冒，连爬都爬不起来。

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哀嚎，陈若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自作自受的东西。”

桂嬷嬷放下手中的木梳，整个人在铜镜后头僵立了片刻。

深秋的残月被乌云彻底遮蔽，屋内光线骤然黯淡下来。

桂嬷嬷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像是下了某种极艰难的决断。

她颤抖着将右手探入自己那件打满粗布补丁的旧棉袄夹层深处。

布料摩擦的声音极细微。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铜铁轻响，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双手托着，缓缓递到了陈若雪面前。

那是一只圆柱形的木筒。

通体是用沉黑如墨的上好紫檀木雕琢而成，长约五寸，粗如儿臂。木筒的两端用熟铜皮紧紧包着，边缘刻满了前朝工部特有的回纹暗记。

最扎眼的，是木筒正中央那道灰黑色的铅封。

铅封上，一枚九叠篆体的古印赫然在目，在清冷的夜色中透着一股死寂森严的气息。

陈若雪搭在台面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尖深深陷进朽烂的木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她认得这东西。

前朝内廷秘造的铅封针筒。

里头封着的不是救人的金针，而是见血封喉、压制经脉的绝命之物！

“这是什么意思？”

陈若雪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绝艳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令人骨髓发凉的寒意。

桂嬷嬷定定看着她，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绝望的惨笑，眼神复杂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老妇人张了张嘴，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死志的沙哑低语：

“大小姐……有些路，一旦踩进去，就由不得活人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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