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暴雨砸在青瓦上，动静大得跟擂鼓似的。

江府正堂清晖堂里头，挂着四盏惨白防风气灯，灯芯被穿堂风吹得乱晃，把满墙前朝翰林学士题的黑漆金字匾额照得忽明忽暗。

地砖上，先前少帅铁甲卫队留下的泥汤子混着断刀血腥气，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正座太师椅上，坐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江家族长九公。

老头手搭在拐杖龙头上，眼皮耷拉着，嗓门却哑得像破锣：“大半夜的，把我们几个老骨头从热被窝里拖出来，到底是府里遭了贼，还是天塌了？”

“九叔公！这哪里是遭贼，这是遭了索命鬼啊！”

周氏扑在堂前，发髻散乱，两只眼睛哭得肿如核桃，手指直哆嗦的指着门外：“您瞧瞧这满地的血！还有前头被封的大门！那乡下接回来的死丫头，不仅勾结督军府的兵抄了咱江家，还扬言要把咱们全族老小往大牢里送啊！”

江明姝跪在周氏边上，半边头发被刚才擦飞的断刀削得参差不齐，这会儿抓着丝绢抽抽搭搭：“族长爷爷，长姐心肠黑透了，刚进门就逼着母亲要八千两现银，还要通津桥的旺铺……江家哪有这些现钱？这不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放肆！”

九公把拐杖往地砖上重重一顿，震得茶盏盖子乱响：“八千两！她一个乡野庵堂里养大的丫头片子，好大的胃口！生母没了十二年，江家供她吃穿没饿死她，就该烧高香了，她有什么脸面开口要产业！”

堂下坐着的另外几个房头族老，也都跟着捋胡子冷哼。

“就是，没规没矩的野种。”

“仗着督军府少帅过府办差，倒拿起鸡毛当令箭了。”

“江家几代书香门第，由得她一个毛丫头翻天！听雪轩那是原配住过的大院子，荒废了十几年，阴气重得吓人，给她住？不如直接打发去后罩房的柴房待着，等陈督军的花轿到了，直接塞进轿子发配出去拉倒！”

话音还没落定呢，堂外雨幕里忽然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嗤笑。

门槛处的雨帘被一把油纸伞挑开。

陈若雪收了伞，顺手倚在廊柱旁。

她身上那件素白旗袍半点没湿，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一件半旧墨蓝呢大衣，衬得腰身极细，脸蛋白得耀眼。

“族长这话说得轻巧，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家族规是开在当铺里头的呢。”

陈若雪跨过门槛，鞋底甚至没带半点泥污。

九公见她连正眼都没瞧长辈一眼，气得胡子乱翘：“混账东西！长辈在此，你不行跪拜大礼，倒先阴阳怪气上了？是谁教的你这般不懂尊卑长幼！”

“礼？”

陈若雪走到堂屋正中，随手将身后桂嬷嬷挑着的一个烂柳条箱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

箱子散了架，里头咕噜噜滚出来一只满是铜绿的断裂大铜锁，接着是一本被虫蛀了半边的旧账册，最后落出来的，赫然是一方紫檀木裹边、封面盖着九叠篆朱红大印的硬木折子！

折子重重拍在茶几前，声响不大，却让在场几个老家伙的眼皮猛烈跳了一下。

“大总统府前年颁布的新礼法，讲的是民权与律例，前清那一套跪拜礼早该埋进棺材里了。”

陈若雪垂下眼，纤长指尖在紫檀木折子上轻轻敲了敲：“各位叔公既然要讲旧世家的规矩，那若雪今天就陪各位把前朝的旧账开棺验一验。”

周氏瞧见那本折子，瞳孔狠狠一缩，尖叫道：“小贱人！你少拿这些烂账吓唬人！当年你生母过身，江家早已办了后事，哪还剩下什么私产？！”

“没有私产？”

陈若雪掀起眼皮，唇角勾着一丝凉意：“民国元年三月初六，沈氏病逝，内务府御赐添妆底册在此，九公您老人家当年可是亲手在底册上按过手印的，要不要若雪翻到第七页，给您念一念上头那枚生铜私印？”

九公脸上的皮肉狠狠一抽，手里的拐杖差点脱手。

“这……这是沈氏当年的添妆底册？不是说……早就一把火烧在后院了吗？”

“母亲做贼心虚，烧的不过是个抄本罢了。”

陈若雪翻开折子，声音极轻极柔，字字句句却像重锤敲在骨头上：“御赐黄金三千两，换了大总统府特批的金条，存进了浔江汇丰银行；白银八万两，这十二年间，周夫人以‘修葺宗祠’的名义提走两万四千两，其中一万两给二叔买了省城防汛巡检的缺，八千两给族学置办田产，剩下的六千两，进了周夫人的私房，买了四副西洋红宝头面。”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几个族老的脸色由白转青，互相对视的眼神里全是慌乱与心虚。

当年沈氏病死，江家借着办丧事的由头，确实把原配富可敌国的嫁妆当成了唐僧肉，各房头明抢暗分，哪个屁股底下干净？

“你……你胡说！这是账房做岔了！”一个胖族老强撑着脖子喊。

“做岔了？”

陈若雪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当票，随手一甩，啪的贴在那胖族老脑门上：“三叔公，民国八年冬至，你在浔江通运当铺押了我娘的一对翡翠透雕佩，死当换了现大洋一千二百块，填了你在东关窑子里欠下的赌债，这张当票的存根，后头可落着你的画押呢，要不要若雪现在叫督军府的值夜宪兵，去当铺把老掌柜带过来对质！”

那胖族老揭下当票看了一眼，浑身肥肉剧烈哆嗦，一屁股跌回椅子里，半天没喘上气来！

周氏见势不妙，尖声嚎叫起来：“族长！您别听这妖女妖言惑众！就算当年挪用了沈氏的银子，那也是江家的家事！轮不到她一个晚辈来清算！再说了，江家如今欠着北边军火行的债，哪来的银子还她！今儿个谁也别想从公账上掏出一个子儿！”

“家事？”

陈若雪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瘫在地上的周氏，眼底笑意森冷刺骨：“方才徐少帅在荣德堂说了什么，母亲耳朵塞了驴毛没听见吗？江公馆藏匿刺杀少帅的死士，用的正是通津桥四间铺子的私盐货船夹带！督军府缉查处的大印已经盖在门房上了，这案子，是家事，还是通匪谋逆的国法？”

通匪谋逆？

这四个字砸在地上，如同平地一声焦雷！

九公吓得龙头拐杖当啷落地，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什么通匪？！沈丫头，你……你把话说清楚！少帅怎么会查到江家头上！”

“各位叔公以为少帅今晚带兵封门，当真只是来喝茶退亲的？”

陈若雪从容理了理旗袍下摆，步子极慢的踱到九公面前：“江家大房借着外省陈督军的由头，私扣原配私产买官鬻爵，又暗中帮着叛军运送淬毒军械，少帅方才亲口定下的罪名——‘江家治家不严，私藏刺客’。若是明早大理院开庭审理，不仅当年侵吞御赐添妆的假账要翻出来，江家满门九族，按民国刑律，通通都得当成附逆叛乱办了！”

大堂内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坐在后头的几个年轻子弟腿肚子转筋，当场吓瘫了两个。

这年头督军杀人，哪需要什么明审？一颗枪子儿下去，江家百年清流名声瞬间化成灰，连祖坟都得让人刨了！

“周氏！你个惹祸精！”

九公猛地转身，抬起拐杖狠狠抽在周氏的肩膀上！

周氏被打得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你当年进门就苛待原配嫡女，贪墨沈氏遗产，全族念你操持家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竟敢把江家往阎王殿里推！”

九公气得浑身乱抖，唾沫星子喷了周氏一脸：“私运军火？私吞御赐嫁妆？你是想让我们江家满门抄斩，给你周家陪葬吗？”

“九叔公！不是这样的！少帅他是被这贱人迷了心窍啊！”江明姝吓得尖叫着去扶周氏。

“闭嘴！你个不知廉耻的蠢货！”

胖族老也跟着跳脚大骂，生怕督军府真去查他的窑子赌债：“大半夜的穿一身半露肩膀的洋戏袍子，在督军府军爷面前卖弄风骚，江家的脸面全被你们母女丢尽了！沈氏的嫁妆本就是大小姐的合法私产，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对！天经地义！”

其余几个房头的族老纷纷倒戈，拍桌子瞪眼，哪还有半点方才偏袒继室的嘴脸？

在大难临头面前，死道友不死贫道，这群老骨头比谁都精。

周氏披头散发趴在地上，看着这群平日里拿了她无数好处、如今却恨不得生吞了她的族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泛出一股子甜腥血沫。

大势已去。

陈若雪站在堂屋中央，冷眼看着这出狗咬狗的宗族闹剧。

她右手食指无意识的转了转手腕上的旧玉镯，等到堂内的叫骂声稍稍平息，这才清清淡淡的开了口。

“八千两现银折算成银票，三天之内凑齐，少一个子儿，我便把沈氏御赐底册的原件，亲自递到督军府大理院的案头上。”

“至于通津桥那四间挂在江明姝名下的临街旺铺……”

陈若雪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江明姝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杂物：“明早辰时之前，房契地契、商号印信，由族老作保，一并送到我跟前。听雪轩从今夜起归我独居，江家任何人敢踏进一步，我便按通匪余孽擅闯，直接让督军府铁甲哨兵开枪击毙。”

江明姝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几乎刺进肉里，怨毒的盯着陈若雪，却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九公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连忙招手叫来账房：“拿纸笔来！老朽亲自作保画押！八千两银子，江家大房认赔！通津桥地契，明早辰时一定移交！大小姐……你看少帅那边……”

“少帅那边，若雪自会去周旋。”

陈若雪接过账房颤颤巍巍递上来的血红赔偿字据，扫了一眼上头的宗族大印，收进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连一眼都没多看满地狼藉的清晖堂，转身便朝着门外凄风苦雨走去。

“桂嬷嬷，挑着箱子，回听雪轩。”

老仆桂嬷嬷连忙弯腰挑起残破的竹担子，唯唯诺诺应了一声，低眉顺眼的跟在后头。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大堂内的压抑气氛才猛地松懈下来。

周氏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江明姝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死死盯着雨幕中那道纤弱绝美的月白背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诡异极怨毒的冷笑。

她凑到周氏耳边，声音低得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母亲，别哭了，银票和铺子给她又如何？”

周氏红着眼瞪她：“你疯了！那是你的嫁妆！”

“那也得她有命花才行啊。”

江明姝理了理被切断的长发，阴森森的笑了笑：“听雪轩自从十六年前沈兰漪咽气，后罩房那口锁死的枯井里头，埋着什么东西，旁人不知，难道母亲还不清楚吗？”

周氏浑身猛的一僵，脸上的泪水瞬间止住了。

“十六年了，那间院子连野猫进去都得横着出来。”

江明姝盯着漆黑的夜雨，眼底满是扭曲的快意：“今夜暴雨翻江，怨气冲天，她非要住进去开棺找死……女儿倒要看看，这位医武双绝的长姐，能不能全须全尾的活过今晚三更？！”

此时，狂风骤起，直接掀翻了廊下的防风气灯。

天地间一片漆黑，唯有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响，犹如无数死人骨头在地下无声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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