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寿桃藏毒

天蒙蒙亮，后槽院里的秋霜还没化干净，瓦沟里泛着白茬。

陈若雪坐在听雪轩正房窗根底下，手里捏着个白瓷小盅，慢悠悠抿着温水。

昨夜东耳房闹了半宿，这会儿隔壁静得跟死绝了似的。桂嬷嬷悄默声把昨晚那只铅封紫檀针筒藏进了地砖夹层，又端着一盆混着艾草的温水进来，佝偻着背，在门槛边蹭掉鞋底的泥星子。

“大小姐，外头露水重，那群狗怕是要趁早扑过来。”桂嬷嬷眼皮耷拉着，粗糙的大手在腰间旧围裙上擦了两把。

陈若雪没抬头，右手食指下意识转了转左腕上的旧玉镯，冷瓷似的镯子在手腕上晃荡，“早点来才好，昨晚那盆炭火没烧死她们，周氏这口气憋到天亮，可不得急着蹦跶？”

话音刚落，院外那两扇破木板门“咣当”一声巨响，叫人拿脚生生踹开了。

“都给我围结实了！连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尖锐的嗓门划破清晨的凉雾，刺得人耳膜发紧。

江明姝踩着一双半高跟小羊皮鞋，手里甩着条缀了银流苏的丝帕，踩得庭院青石板咯咯作响。她身上那件法式收腰洋装换成了洋红色的掐金旗袍，可惜昨天被断刀削掉的那缕长发补不上，只能用发油硬压着贴在耳后，瞧着歪歪斜斜，透着一股子滑稽的狠劲。

她身后乌泱泱跟着七八个提着齐眉水火棍的家丁恶仆，个个敞着领口，凶神恶煞。

王嬷嬷捂着肚子跟在江明姝后头，脸色煞白如鬼，嘴唇泛着青乌，显然昨晚那顿毒烟让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但这会儿撑着一口恶气，三角眼里全是淬了毒的光。

“哟，二小姐大清早带这么多人来听雪轩，是来给长姐请安的？”

陈若雪搁下茶盅，身子微微后靠，单薄的月白旗袍贴在身上，越发显得腰肢纤细、不胜风力。

江明姝一步跨进门槛，居高临下斜着眼，下巴扬得老高，冷笑出声，“请安？陈若雪，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副乡下寒酸相，配受我的礼吗？老夫人今儿做寿，大库房里供着的那只赤金寿字镂空大寿桃，昨夜不翼而飞了！”

陈若雪挑了挑眉梢，眼波清亮，“老夫人的金寿桃丢了，二小姐不去翻贼窝，跑我这漏风漏雨的院子里叫唤什么？”

“叫唤？”

江明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踩着高跟鞋猛地往前两步，手帕狠狠甩在陈若雪案头，“昨晚就你屋里进了人！府里哪处不干净，偏生你这个克死亲娘、乡野庵堂里养大的下贱胚子一进门，老夫人的寿礼就遭了贼？！手脚不干净的下作东西，我看就是你穷疯了，顺手牵羊藏了金子！”

王嬷嬷在旁捂着绞痛的肚子，尖声帮腔，“二小姐说得极是！老奴昨夜在耳房守着，后半夜迷迷瞪瞪就听见这屋里有翻箱倒柜的动静！大小姐，江家好歹是诗书门第，你打小没见过赤金物件，眼皮子浅拿了也就罢了，今儿若是主动吐出来，二小姐心善还能饶你一顿板子，若是不识抬举……”

“若是不识抬举，如何？”陈若雪声音轻柔得像抹了层蜜，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

“如何？搜！给我把这屋子底朝天翻一遍！”江明姝恶狠狠一挥手，涂着蔻丹的指甲直戳陈若雪的鼻尖，“连地砖都给我撬开！乡下野种，手脚脏得发臭，今天不把你打出原形，我就不姓江！”

后头几个粗壮家丁应声而动，提着棍子就要往内室闺房闯。

桂嬷嬷身子一缩，慌忙张开胳膊拦在雕花红木拔步床前，老脸吓得稀白，颤颤巍巍地哭嚎起来，“使不得啊！使不得啊二小姐！这是大小姐未出阁的闺房，少帅前脚才定下的亲事，你们这些粗汉子闯进去翻箱倒柜，这不是把大小姐往死路上逼吗？！”

“死路上逼？她也配！”

江明姝一脚踹在桂嬷嬷的小腿骨上，恶仆直接顺势一推，桂嬷嬷哎哟一声滚在泥地上，抱头直抖。

“少拿徐墨初压我！”江明姝眼里满是嫉恨，牙齿咬得咯咯响，“少帅那是拿她当筏子敲打江家，真当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动手！箱笼、被褥、妆匣，全给我砸碎了查！”

家丁们得了令，如狼似虎地扑进内屋。

“噼里啪啦！”

窗台上的旧白瓷瓶被一棍子扫落地面，砸得粉碎；柜门被暴力拽脱，挂着的几件换洗旧布裙全被扔在地砖上，踩满了泥脚印。

陈若雪坐在太师椅上，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右手食指搭在左腕，眸光看似低垂，余光却越过屏风，落在拔步床内侧那一处略微翘起的雕花隔板上。

那隔板里，不仅塞着昨晚顺来的勃朗宁M1906短枪、几本不可见光的医道手札，而且——就在刚才王嬷嬷迈进院门的一瞬间，她借着晨雾与药香，早就用独门辨毒术嗅出了那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生金冷气。

金寿桃确实在这间屋子里。

不是她偷的，是王嬷嬷昨晚趁着送毒炭、铺缎被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塞进床头暗缝里的！

栽赃的套路烂俗透顶，偏偏在这内宅里最见血。一旦当场翻出老夫人的寿辰重器，通匪的由头江家不敢认，但“手脚不净、偷盗长辈寿礼”的名声一旦坐实，江家宗族立刻就能按家法将她乱棍打残，连督军府都没法为了一个贼妇大动干戈！

“二小姐！妆匣里头全是烂布头，连个银簪子都没有！”一个家丁翻了个底朝天，提着破碎的木箱大喊。

“废物！床榻底下呢？枕头芯子里呢？！”江明姝气急败坏地尖叫。

“回小姐，连被套都撕开了，全是烂棉絮，没有金子！”另一个家丁灰头土脸地退出来。

江明姝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可能没有！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剜了王嬷嬷一眼。

王嬷嬷也懵了，昨晚那沉甸甸的镂空金寿桃，可是周夫人亲手交给她、她借着铺百鸟被的由头亲手塞进雕花床头夹层里的！那么大一个赤金家伙，少说有二斤重，难不成还能长翅膀飞了！

“饭桶！全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江明姝一跺脚，也顾不上千金小姐的体统，亲自提着旗袍下摆往内室冲，“我自己来搜！陈若雪，你别以为藏得深我就找不着，今天要是搜出来，我非扒了你的皮！”

就在江明姝气势汹汹穿过八宝屏风的刹那，陈若雪动了。

她既没拔枪，也没起身，只是借着端茶的手势，素白衣袖在半空中极轻极巧地一振。

藏在袖内暗袋的七孔玄冰透骨针顺着指尖无声滑出。

极细、极韧的特制冰蚕丝连在针尾第七个微孔内，随着她手腕那一抖，细针宛如活物般贴着地砖阴影电射而出，“嗤”的一声微响，精准没入拔步床内侧的暗槽！

针尖透骨入木三寸，内劲顺着冰蚕丝猛然一收！

暗格崩开，那只被黄色绸缎半裹着、沉重冰冷的赤金镂空大寿桃，在半空中被蚕丝凌空兜住，宛如飞星入怀，悄无声息地自床顶帷幔上方滑出，顺着屏风顶端倒悬而过。

整个过程快得肉眼难辨，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

这就是前朝暗卫绝技——摘星手！

江明姝冲到床头，一把掀开雕花木板，伸手在夹层里胡乱摸索。

空空如也！

除了几只受惊乱爬的土鳖虫，里头连半点金星子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

江明姝尖叫起来，两只手在床缝里拼命掏，指甲被粗糙的木刺刮断了两根，疼得她倒抽冷气，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东西呢？！王嬷嬷，你不是说……你明明……”

“咳咳……老奴、老奴当真放……”

王嬷嬷嘴一快，差点把实话秃噜出来，吓得赶紧闭嘴，一口气没顺过来，捂着肚子剧烈咳嗽，整个人瘫软在屏风旁。

陈若雪施施然站起身，月白旗袍纤尘不染，她步履轻盈地踱到屏风前，居高临下看着气急败坏的江明姝，唇角抿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讽意。

“二小姐这是在找什么呢？瞧这满头大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小姐丢了魂呢。”

“陈若雪！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江明姝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珠子里布满血丝，“你一定把金寿桃转移了！这屋里就这么大，除了你，就只有那个老不死的奴才！”

江明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手指向缩在院子里的桂嬷嬷。

“搜她！老东西身上穿得鼓鼓囊囊全是破烂棉花，金子肯定缝在她袄子里！”

江明姝扯着尖嗓子大吼，“给我把那老奴才的衣裳扒干净！当场验身！”

几个恶丁立刻狞笑着转身，水火棍横着就往桂嬷嬷头上砸去。

桂嬷嬷缩在地上，眼神却在这一瞬间沉得像万丈深潭，枯瘦的手指已经悄然扣住了后腰处的暗劲。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火星子一点就炸。

陈若雪眼神微冷，藏在袖中的第二枚透骨针已经扣在指尖。

动她可以，动桂嬷嬷，这帮家丁今天一个也别想站着走出去！

然而，就在最前头的家丁伸手抓向桂嬷嬷衣领的电光火石之间——

“哎哟！疼死老奴了……二小姐救命啊……”

靠在门框边的王嬷嬷突然爆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昨晚吸进去的断魂残毒在肚子里疯狂绞腾，王嬷嬷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虚脱，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袋烂面粉似的，直挺挺朝前扑倒在石阶上！

“砰！”

这一摔摔得结结实实，门牙当场磕在青石板上，血沫子混着烂黄的唾沫喷了一地。

而伴随着这沉重的一摔，王嬷嬷那件厚实肥大的青缎夹袄下摆猛地翻卷开来。

“当啷——！！”

一声极其沉重、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清晨庭院里骤然炸响！

那动静大得连院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一片。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家丁们举着棍子的手停在半空，江明姝脸上的扭曲笑容彻底凝固，连院外的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只见王嬷嬷那条沾满泥巴的裙角下，滚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物件。

黄绸缎散开大半，晨光熹微中，一抹极其晃眼、镂空雕刻着百寿图纹的赤金光泽，正冷冰冰地倒映在青石板的水洼里。

金光夺目，贵气逼人。

正是江老夫人失窃的那只赤金寿字镂空大寿桃！

王嬷嬷趴在地上，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里含着断牙和血，整个人直接吓傻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江明姝更是两眼发直，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半天没回过神来。

寿桃……

怎么会在王嬷嬷身上？！

陈若雪立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睨着那团金光，右手食指极慢、极轻地在旧玉镯上滑过，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彻底绽开。

“哟，二小姐。”

陈若雪语调悠扬，不轻不重地开了口，字字如刀：

“原来江府所谓的家规门风，就是自家的掌事嬷嬷，揣着老夫人的金寿桃，贼喊捉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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