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内,煤油灯晕黄的光影在墙上晃荡。
枪口隔着单薄的将官呢子军装,结结实实顶在徐墨初胸膛正中。
男人不仅没后退,精壮的胸膛反倒往前顶了半寸,坚硬的骨骼撞在枪管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有种你就扣下去。”
徐墨初低着头,唇角勾着一抹野性难驯的冷笑,滚烫的气息全扑在陈若雪纤细泛白的颈侧。
“少帅当真以为我不敢?”
陈若雪握枪的手指纹丝不动,杏眼微微眯起,眼尾挑着三分凉薄笑意。
“你身上断脉散的死气,顺着天宗穴一路往心脉里钻,就算我不开枪,半个时辰之内没有寒铁拔毒,神仙也留不住你这条命。”
徐墨初眼神沉了下去。
他受过无数次伤,但从未见过哪个深闺弃女,只搭一眼便能看穿他经脉里横冲直撞的阴毒。
“那正好。”
徐墨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沉笑,大掌猛的扣住陈若雪纤细的腰肢,狠狠往自己怀里一带。
布料摩擦的声响在逼仄的卧房内格外清晰。
陈若雪整个人撞进他冰冷潮湿又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怀抱,腰间的力道霸道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勒断。
“老子若是咽了气,少帅府的铁甲卫队正好把你江家连皮带骨活埋了,给老子陪葬。”
“少帅好大的官威啊。”
陈若雪不怒反笑,右手食指看似漫不经心的在他心口划过,指尖暗劲却顺势探入,生生截断了他狂躁翻涌的半分血气。
徐墨初闷哼一声,浑身肌肉骤然紧绷。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外间回廊上传来沉重急促的马靴踏水声。
“少帅!前院江家人全扣下了!”
周副官冷酷的声音在门外骤然响起,还夹杂着雨水打湿皮具的哗啦声,“后花园柴房和护院宿头搜出点古怪东西,请少帅移步正堂定夺!”
陈若雪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腕柔若无骨的轻轻一抖。
那柄通体哑光的勃朗宁手枪,宛如游鱼入水,眨眼间顺着她宽大的袍袖滑进了贴身暗袋。
紧接着,她顺手一挥。
“啪嚓!”
桌案上一只粗陶茶盏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四溅,水渍泼了一地。
陈若雪身子顺势往后踉跄退了三步,月白旗袍下摆微乱,原本清冷从容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惊恐怯弱的薄霜。
“少帅饶命……小女子当真不知府上出了何事……”
徐墨初看着她这出神入化变脸的绝技,眉骨狠狠跳了两下,冷嗤道:“装的挺像。”
“彼此彼此。”
陈若雪微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眼底却寒光烁烁,“戏台子搭到前厅了,少帅还不去收网?”
徐墨初没再理她,玄色斗篷凌厉一甩,大步迈入凄风苦雨之中。
……
江公馆正堂,荣德堂。
四扇雕花大门大敞着,穿堂而过的深秋阴风卷着细碎雨沫子,吹得堂内的宫灯剧烈晃荡。
两侧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铁甲亲兵,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堂下。
地上跪了一地的人。
周氏披头散发,白日里珠光宝气的发髻散落大半,整个人瘫在湿漉漉的水磨石砖上瑟瑟发抖。
江明姝更是吓破了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法式洋装沾满了黑泥,双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夫人,少帅到了。”
周副官抱着刺刀,面无表情的立在台阶旁。
大堂内瞬间死寂一片。
徐墨初踩着满地泥水迈步而入,皮靴落在地砖上的笃笃声,宛如催命的鼓点,沉沉砸在江家众人的心口上。
而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陈若雪披着一件半旧的墨蓝呢大衣,低眉顺眼的跟着,身段柔弱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刮倒。
周氏原本吓得魂不附体,冷不丁瞥见陈若雪好端端的走在少帅身后,眼底的恶毒瞬间盖过了恐惧。
“少帅!少帅救命啊!”
周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扑上前两步,指着陈若雪尖声嚎叫起来,“刺客!这小贱人才是潜伏的刺客啊!”
徐墨初坐在正堂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的马鞭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掌心。
“哦?”
徐墨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睨着周氏,“继续说。”
江明姝见少帅搭话,也壮起胆子尖叫道:“少帅明察!陈若雪在乡下野惯了,心狠手辣,白日里回府就打断了大门门栓,刚才在后院……她屋里明明有动静!她身上肯定藏了凶器!”
“江夫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陈若雪怯生生的缩了缩脖子,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声音打着颤,“若雪自幼在乡野庵堂长大,连只鸡都不敢杀,母亲何苦这般空口白牙的污蔑女儿……”
“放屁!你个小贱人刚才摔杯子砸碗,当我们聋了吗?!”
周氏尖叫着,恶狠狠冲着徐墨初磕头,“少帅!搜她的身!她袖子里肯定藏着刀枪!若搜不出来,民妇甘愿受罚!”
堂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
站在一旁的周副官下意识的按住了枪套,警惕的看向陈若雪。
徐墨初慢条斯理的直起身子,手中的马鞭缓缓抬起。
黑色皮革编织的鞭梢冰冷而坚硬,在众目睽睽之下,精准的挑起了陈若雪右侧宽大的旗袍袖口。
陈若雪呼吸微微一顿,抬眼撞进徐墨初那双深不见底的鹰隼黑眸中。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堂屋内无声撕扯。
徐墨初手腕微沉,马鞭挑着她的衣袖往上缓缓寸进,露出一截白皙细腻如羊脂玉般的皓腕。
腕骨上只套着那只灰扑扑的旧玉镯。
“少帅这是要当着满堂兵丁的面,折辱江家未出阁的姑娘吗?”
陈若雪声音娇柔温软,可只有近在咫尺的徐墨初能听清,她话尾里藏着的森冷威胁。
徐墨初不仅没停,马鞭反而顺着她的小臂内侧轻轻滑过,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感。
“刺客狡诈,本帅自然得亲自查验。”
徐墨初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手腕猛的一抖,内劲暗吐,直接将她的半截衣袖彻底掀开!
“当啷!”
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一排泛着森森幽蓝寒光的长针,从袖袋内侧滑落,整整齐齐的钉在太师椅前的实木茶几上。
针身细长,针尾带着七个微小的通气孔,在烛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光泽。
全场一片死寂。
“针?”
周氏眼珠子瞪得滚圆,不可置信的尖叫道:“不可能!枪呢?她身上的枪呢!”
“母亲指的是这行医用的银针?”
陈若雪红着眼眶,从容不迫的将几枚透骨针收回掌心,语气满是委屈,“外祖沈家世代行医,若雪虽愚钝,也略通些针灸之术,随身带着防病救人的物件,难道也成了通匪的罪证?”
说着,陈若雪眼波流转,楚楚可怜的看向徐墨初。
“少帅方才在后院面色发青,步履虚浮,若雪斗胆瞧着,少帅右肩气血受阻,毒入骨髓,本想用这七孔玄冰针为少帅疏导一二……谁知母亲竟这般看我。”
徐墨初盯着她那双看似无辜、实则藏着冷刀子的杏眸,心底冷笑连连。
这女人当真是滴水不漏。
借着银针不仅洗脱了凶器嫌疑,还当众把他的伤情挑了个明明白白,偏生还占尽了医者仁心的道德高地。
“江夫人。”
徐墨初脸色一沉,手中马鞭重重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爆响!
茶几应声开裂!
周氏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你当督军府的兵,是给你内宅妇人当枪使的?!”
徐墨初嗓音冰冷如铁,暴戾的杀气在大堂内肆虐开来,“拿着几根救人的绣花针,就敢在老子面前构陷少帅夫人!”
少帅夫人?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江家众人的天灵盖上。
江明姝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颤抖着嘴唇道:“少……少帅……您方才说什么?她……她是少帅夫人?那我……”
徐墨初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直接偏头看向周副官。
“周副官,搜出来的东西呢?”
“回少帅,带上来了!”
周副官冷喝一声,猛的一挥手。
两名身形彪悍的近卫粗暴的拖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扔进大堂,紧接着,一把通体漆黑、滴着腥臭黑血的带刺断刀,当啷一声被掷在周氏面前!
刀刃上淬着剧毒,正是列车上伏击徐墨初的那帮死士所用的制式凶器!
“这……这是什么?”
周氏吓得连连后退,待看清地上那两人的面容时,浑身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江府的护院统领和外院大管事!
“周夫人不认得?”
周副官冷笑着上前一步,军靴踩在大管事断裂的手腕上,引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叫,“野狼谷特快列车上的刺客残党,正是顺着你江府的后门水道潜进来的!这两把淬毒断刀,可是从你江府护院统领的床底下起出来的!”
轰!
周氏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结结巴巴的抖着嘴唇:“不……不可能!他们只是府里的下人……江家是诗书传家,怎么会通匪……”
“通没通匪,进了督军府的暗牢自然就清楚了。”
徐墨初缓缓站起身,修长高大的身躯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居高临下的睨着烂泥一般的江家母女。
“江家治家不严,私藏刺客,意图谋害本帅。”
徐墨初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把江府内外院十二名管事护院全部押回督军府大牢,严加审讯!江公馆正门封死,没有本帅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是!”
如狼似虎的铁甲亲兵齐声怒吼,瞬间上前将哭嚎不止的护院下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周氏披头散发,跪在泥水里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石砖上渗出血珠:“少帅饶命!少帅开恩啊!江家冤枉啊!”
江明姝更是吓得几乎失禁,瑟缩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陈若雪冷眼看着这一切。
十二年前,这恶毒妇人也是这般仗着权势,将她生母的嫁妆搜刮一空,将她像垃圾一样扔去乡野荒山。
如今风水轮流转,权势这柄刀,终究是落回了她陈若雪的手里。
“少帅。”
陈若雪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袖摆,缓步走上前,嘴角挂着温和乖顺的弧度,“既然江府涉嫌通匪,若雪身为江家女,理应避嫌自省……”
徐墨初停下脚步,侧过身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陈若雪甚至能闻到他衣领间那股夹杂着硝烟与铁锈的血腥气。
徐墨初微微俯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
冰冷粗糙的指腹毫无预兆的擦过她娇嫩微凉的耳廓,动作看似亲昵,指尖下的力道却重得像是在警告。
“避嫌?”
男人压低了嗓音,沙哑粗粝的气息顺着她的耳道钻入,带着令人骨髓战栗的森寒:“戏演得不错,把老子当枪使,顺手借本帅的手拆了江家的骨头。”
陈若雪羽睫微颤,面上依旧维持着怯弱的笑意,右手食指却暗暗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
“少帅说笑了,若雪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
徐墨初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危险至极的嗤笑,菲薄的唇瓣几乎贴上她泛红的耳垂,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老子的勃朗宁不是那么好拿的。三日后大轿临门,你若敢逃……”
徐墨初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凶芒。
“老子扒了你的皮。”
扔下这句狠话,男人直起身子,大手一挥,带着一身凌冽杀气大步跨出荣德堂,融入了无边的狂暴夜雨之中。
门外的铁甲兵马迅速列队撤离,只留下满院狼藉与泥水血腥。
荣德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周氏瘫坐在地砖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目光宛如淬了剧毒的飞刀,死死剜向站在堂中的陈若雪。
“小贱人……你到底用了什么狐媚妖术勾引了少帅?”
周氏咬牙切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别得意!督军府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你以为你真能当上少帅夫人?!你嫁过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明姝也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怨毒与嫉恨:“对!顾大哥才是浔江城最清贵的人!你抢了少帅又如何?徐墨初杀人不眨眼,他迟早会一枪毙了你!”
面对母女两人的疯狂叫嚣,陈若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慢条斯理的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柄泛着蓝光的断刀,拿在手里随意把玩着,锋利的刀刃倒映出她清冷绝艳的面容。
“母亲和妹妹,还是先顾好自个儿的脑袋吧。”
陈若雪抬眸,眼底哪还有半点怯弱?只有万载玄冰般的酷烈与嘲弄。
“通匪的罪名压下来,省城大理院也保不住江家。白日里立下的字据,八千两现银银票,明日辰时若是见不到……”
陈若雪指尖微动,断刀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噗的一声,精准狠绝的贴着江明姝的耳侧飞过,齐根没入后方的金丝楠木柱子中!
江明姝一缕烫卷的长发应声飘落。
“啊——!”
江明姝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眼一翻,直挺挺的昏死过去。
周氏也是面无人色,牙齿打战,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听雪轩湿气重,若雪便不陪母亲叙旧了。”
陈若雪抚平旗袍上的褶皱,转过身,踩着满地的狼藉与雨水,施施然步入夜色。
穿过漆黑的后院回廊,听雪轩的残破小院已然在望。
暗影里,始终悄无声息跟着的桂嬷嬷,佝偻的身子微微挺直了几分。老妇人枯瘦如柴的手探入怀中,紧紧攥着那只冰凉沉重的铅封紫檀针筒,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阴霾与决绝。
陈若雪停在听雪轩门槛前,轻轻摸了摸袖中那把微温的勃朗宁短枪。
督军府,阎王殿?
她清浅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棋盘才刚刚摆开,谁是猎物,谁是执棋者,还说不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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