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雨重逢枪口温

夜幕低垂，暴雨非但未歇，反倒愈发狂暴起来。

狂风卷着骤雨，狠狠抽打着江府后宅那座年久失修的荒凉小院——听雪轩。

院落里的合欢树在风中剧烈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鬼影。陈若雪静静站在轩窗前，手里端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她身上的湿衣已经换下，依旧是一袭干净的素白旗袍，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墨蓝色的旧呢大衣。

她从袖中取出那把白玉握把的勃朗宁短枪，借着灯光细细擦拭。枪管冰冷坚硬，上面还残留着列车上那个男人滚烫暴戾的气息。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却极其沉重的踏水声。

那不是江家下人散漫拖沓的脚步，而是受过最严酷训练的精锐军队，踩着沉重皮靴、负重疾行的铁甲战阵之声！

“轰隆！”

一道雪亮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江府大宅。

紧接着，是一声刺耳欲聋的剧烈轰鸣！

江府那扇白日里才被陈若雪震裂的朱漆中门，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漫天飞溅的木屑碎片！

伴随着数声整齐划一的拉栓上膛之声，数十名荷枪实弹、身披铁灰色防雨斗篷的北地铁甲卫队精兵如潮水般涌入江府。黑洞洞的德制***枪口闪烁着噬人的寒芒，瞬间将整个江家前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搜！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冰冷无情的军令声在风雨中炸响。

原本已经熄灯安歇的江家内宅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惊骇恐慌。周氏披头散发地从卧房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江明姝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尖叫连连，连外衣都顾不上扣好。

“军爷！军爷息怒啊！这是士族府邸，老太爷曾是前清翰林，你们这是犯上作乱啊！”江家大管家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

一名戴着白手套的副官冷笑着上前，军靴一脚踹在管家的下巴上，将其踢飞数米：“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北地督军府铁甲近卫！督军帅令在此，江家涉嫌私通叛匪、刺杀少帅，抗命者，当场格杀！”

刺杀少帅？！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玄雷，狠狠劈在刚刚被搀扶出来的周氏和江明姝头顶。

江明姝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瘫软在地：“刺杀少帅？不……不可能！我们江家世代书香，怎么可能刺杀少帅？”

就在此时，铁甲卫队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开，敬礼立正，靴跟相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风雨之中，一辆通体漆黑、车头插着三色军旗的防弹福特汽车缓缓停在垂花门前。

车门打开，一名高大修长、身披将官玄色大氅的年轻男子踏步而下。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顺着冷峻凌厉的脸颊滑落。他右肩虽然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但行走之间龙行虎步，周身散发出的森冷煞气，让在场所有江家人骨髓发冷。

徐墨初！

北地督军府唯一的继承人，踩着无数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铁血修罗！

江明姝看清来人的瞬间，眼底原本的恐惧竟奇迹般地退去三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痴迷与虚荣。

那可是徐墨初啊！整个北方三省最有权势、英俊绝伦的少帅！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云端神明，今日竟亲临江府！

难道……难道少帅是听闻了自己的才名，特意借着搜查的名义来江家提亲的？

自幼被众星捧月的江明姝被这个荒谬的念头冲昏了头脑。她猛地咬紧下唇，理了理身上的法式睡袍，故意露出半截白皙的肩膀，娇滴滴地迎上前去，盈盈一拜：“少帅明鉴……小女子江府二小姐江明姝，家父乃是清流名宿。府上绝无叛匪，若少帅不弃，小女子愿随少帅去帅府自证清白……”

那副欲迎还休、自轻自贱的娇媚姿态，让在场的军官们眼底皆露出一抹鄙夷。

徐墨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修长笔直的军靴径直从江明姝身边跨过。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身上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与凌冽杀气，生生将江明姝冻在原地。

“滚。”

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刺骨的字眼。

江明姝如遭重击，僵在泥水之中，满脸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难堪得恨不得当场寻死。

徐墨初那双如鹰隼般锐利深沉的眸子，在整个江家前院扫视了一圈。没有他要找的人。

忽然，他的目光落向了西北角那座隐没在无边黑暗与荒草之中的残破小院。

那里亮着一盏微弱昏黄的煤油灯。

微弱，却极其安定。

徐墨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危险弧度。他抬步，径直穿过泥泞的花园回廊，朝着那座荒凉的听雪轩大步走去。

“少帅！那里住的是乡下来的粗鄙弃女，不是贵人啊！”周氏惊慌失措地在后头哭喊，却被铁甲卫队的刺刀生生逼了回去。

听雪轩的木门并未上栓。

“吱呀——”

徐墨初单手推开半掩的木门，军靴踏在潮湿腐朽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内室之中，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

陈若雪正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把象牙骨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如瀑的长发。透过黄铜镜的倒影，她看到了身后浑身湿透、如恶狼般逼近的男人。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梳发的动作都未曾停顿半晌。

“江府的门第果然低矮，连督军府的恶犬，都能大半夜顺着味儿摸进闺阁姑娘的内房了。”陈若雪声音娇柔温糯，偏生说出来的话毒如蛇蝎。

身后的徐墨初眼眸骤然一暗。

他猛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壁，将陈若雪连人带椅圈在梳妆台前。他伸出冰冷修长的大手，一把扼住了陈若雪纤细柔弱的下颌，强迫她仰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牙尖嘴利。”徐墨初俯身，冷峻的面容贴近她绝艳的小脸，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处。他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视线扫过她微抿的朱唇，声音低哑危险，“老子的枪呢？”

陈若雪被迫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段极优美脆弱的弧度。

然而，就在男人以为彻底掌控局势的瞬间，陈若雪藏在广袖之中的左手猛然抬起！

那把白玉握把的勃朗宁M1906袖珍暗杀枪，冰冷沉重的枪管，已然精准无误地死死顶在了徐墨初左胸心脏的位置！

距离不过半寸，只要她扣下扳机，特制弹头便能瞬间穿透将官呢服，将少帅的心脏绞成碎肉。

“少帅的枪，自然在少帅心口上顶着呢。”陈若雪眼波流转，笑得颠倒众生，握枪的手指稳若磐石，“怎么，列车上的教训还不够？少帅不怕若雪手滑，送你去见阎王？”

徐墨初看着胸口顶着的配枪，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咧开一抹狂肆野性的弧度。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冰冷的枪管，更加贴近了一步！坚硬的胸膛几乎将枪口顶得凹陷下去。

“好烈的性子。”徐墨初低笑，带着几分滚烫的邪气，“你若敢开枪，方才在列车上就不会救老子。”

陈若雪眸光微闪，右手食指下意识地捻了捻左腕上的玉镯。

“那是生意。”她淡淡道，“我救你一命，你欠我一条因果。少帅深夜提兵围宅，总不会是来还债的吧？”

“你说对了，老子就是来还债的。”

徐墨初眼神骤然一沉，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拍出了一张盖着北地督军府鲜红大印的金漆聘书！

“江家想拿你换陈老贼的军火，做梦。”

徐墨初死死盯着眼前的绝色佳人，一字一顿，霸道得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你陈若雪，是我徐墨初明媒正娶的少帅夫人。三日之后，督军府铁甲战车亲迎！这浔江城谁敢拦你，老子就崩了谁！”

陈若雪握枪的指尖微微一顿，瞳孔深处翻涌起层层惊涛骇浪。

拿她做联姻筹码？

徐墨初想要借她背后的归宸会顺藤摸瓜，而她，同样需要督军府无上的权势踏平江家、清算生母血仇！

两人隔着一把冰冷的短枪，在昏暗逼仄的旧屋内无声对峙。

雨夜深沉，杀机四伏。

而在外间的暗影里，始终唯唯诺诺垂手而立的老仆桂嬷嬷，悄然将手伸入破旧的棉袄夹层之中，指尖缓缓抚上一只冰冷沉重的铅封紫檀针筒，苍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而阴冷的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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