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恶妇做局，反手教训

浔江城的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天青色的石板路上泛着层层湿冷的油光，江府深宅大院门前的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在雨水冲刷下透出陈腐的灰白。高门悬匾，朱红的大门紧闭，唯有侧边那扇供下人走动、倒泔水的小角门半开着，门槛上积了一汪浊水。

陈若雪打着一把油纸伞，脚下踩着一双半旧的布鞋，月白旗袍下摆处沾染着几星泥点子。她身后跟着个干瘦佝偻的老妇人，挑着两口粗陋的樟木箱子，正是自幼照料她的老仆桂嬷嬷。

桂嬷嬷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地缩着脖子，眼神里满是乡下人的惊恐与卑微。

“大小姐，您慢着些，府里的门槛高，莫要绊了脚。”角门里走出一个穿石青色缎子对襟褂子的管事婆子，吊梢眉、三角眼，手里捏着一柄美人团扇，皮笑肉不笑地倚在门框上。

正是江府继室夫人身边的亲信，王嬷嬷。

王嬷嬷上下打量着陈若雪那身寒酸素净的打扮，眼底毫不掩饰地滑过一抹轻蔑与讥讽：“哎哟，老奴给大小姐请安了。夫人和二小姐都在正堂‘荣德堂’候着呢，姑爷顾家大少爷也在。夫人特意交代了，大小姐在乡下野惯了，不懂士族规矩，入正门恐冲撞了门神太岁，委屈大小姐从这角门迈过去，也算洗洗乡野的浊气。”

洗洗乡野的浊气。

桂嬷嬷吓得身子一抖，挑子差点滑落，连声告罪：“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这就带姑娘走偏门……”

“嬷嬷起轿，何罪之有？”

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打断了嘈杂。

陈若雪收了油纸伞，伞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她抬起脸，那张绝艳出尘的面容在雨雾中白得近乎透明，嘴角甚至噙着一抹和风细雨般的柔笑：“王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难道不知大总统府前年颁布的新律？前清已亡十四年，江家如今食的是民国俸禄，何时立下了嫡女归家不走中门、倒走狗洞的规矩？莫不是夫人觉得，江家的门风，还大得过国法宗法？”

王嬷嬷面色一僵，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黄毛丫头一开口便是这般诛心之言。

“大小姐说笑了，老奴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江夫人的命，还是这浔江城的法？”陈若雪声音依旧温软，脚下却未停半步，径直朝着中门紧闭的朱漆大门走去。

她行至门前，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左腕的旧玉镯，下一刻，原本看似柔弱无力的纤手突然按在中门巨大的铜环上，体内暗劲微吐！

“砰！”

两扇沉重的实木大门发出沉闷的巨响，门栓应声崩裂，带着满门飞溅的水花与灰尘，轰然洞开！

王嬷嬷吓得一声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

陈若雪理了理衣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迈着优雅从容的步子，踩着正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砖，施施然步入江府。

荣德堂内，暖炉生香。

正厅中央摆着一套昂贵的花梨木雕花太师椅，端坐上首的中年妇人穿一身深紫织金牡丹缎面长袍，发髻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三支赤金点翠步摇，面容保养得极好，只是那双微吊的凤眼里满是精明与刻薄。

这便是江家如今的当家主母，继室周氏。

在周氏下首，坐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一身洋气奢华的淡粉色法式蕾丝洋装，烫着时兴的波浪卷发，手腕上晃荡着明晃晃的碎钻手链，正是江府众星捧月的二小姐，江明姝。

而另一侧的黄花梨圈椅上，还坐着一位身着月白儒衫、气质清贵的年轻男子，眉宇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迂腐与拘谨，正是陈若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江东清流顾家的嫡长子，顾砚舟。

中门崩开的巨响传来时，堂内几人正言笑晏晏，茶盏顿时洒了一地。

“放肆！何人敢在江府撒野？！”周氏猛地拍案而起。

门帘微动，带着一身清冽雨气的陈若雪缓步而入。她清瘦纤弱，宛如空谷幽兰，步履轻盈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母亲安好。”陈若雪微微福身，行的是最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前清闺秀大礼，语气温驯得仿佛刚才踹门的根本不是她，“多年未见，母亲这府里的门栓似乎朽坏了，女儿不过轻轻一推，便自个儿裂了开来。看来江府这几年的进项，确实大不如前，连门面都快撑不住了。”

周氏胸口一堵，脸色瞬间青红交加。

“陈若雪！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江明姝腾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指着陈若雪，鄙夷地打量着她半旧的衣料，“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果然粗鄙不堪！连个下人都管不好，还敢直呼母亲名讳？一身酸臭气，也不怕脏了顾大哥的眼！”

坐在一旁的顾砚舟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放下青花瓷茶盏，起身略带歉意地拱手：“若雪妹妹……舟车劳顿，辛苦了。明姝性子直，并无恶意。”

陈若雪抬眼看向顾砚舟。

这便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满腹经纶、口口声声讲求规矩体面的顾家大少爷。可当年江家将她这正室嫡女弃养乡野、换周氏母女鸠占鹊巢时，这位顾大少爷为了顾家与江家的体面，连半句公道话都未曾替她说出口。

“顾少爷客气了。”陈若雪唇角微弯，神情疏离而客气，“男女有别，顾少爷这声‘妹妹’，若雪受不起。”

顾砚舟面色微僵，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周氏冷哼一声，缓缓坐回太师椅上，端起一盅热气腾腾的人参燕窝汤，拿瓷勺轻轻撇着浮沫，阴阳怪气地道：“若雪，你既回了江家，便该明白自己的身份。你在乡野苦寒之地待了十二年，不懂规矩也是常情，母亲本不该苛责你。今日唤你回来，是有件天大的喜事要便宜你。”

“喜事？”陈若雪挑眉。

“自然是喜事。”周氏皮笑肉不笑地叹了口气，“你妹妹明姝与砚舟两情相悦，砚舟乃浔江名流，将来是要入省府议会的，明姝精通法文英文，才貌双全，才是最相配的顾家少夫人。至于你……母亲替你寻了一门更有权势的亲事。”

江明姝脸上浮现出得意的娇笑，依偎在周氏身旁。

“邻省的陈督军，那是手握两万重兵的封疆大吏。陈督军仰慕士族门风，欲与江家结两姓之好。”周氏目光如刀，紧紧盯着陈若雪，“陈督军年虽过五旬，但家中富贵泼天，你嫁过去做三姨太，那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三日后，迎亲的花轿便会临门。”

那陈督军是个暴虐成性、折磨死过数房姬妾的土匪军阀，浔江城人尽皆知！

站在后头的桂嬷嬷闻言浑身剧烈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不可啊！大小姐是原配沈夫人的嫡女，怎可去与人做妾？那陈督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

“老奴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周氏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拖出去掌嘴！”

“慢着。”

陈若雪的声音极轻，却如金石坠地，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冷冽威压。

她缓步上前，走到周氏身旁的茶几前。茶几上，不仅摆着那盅参汤，还摆着一叠泛黄的红木账册，以及一张早已写好的退婚书。

陈若雪没有看退婚书，而是低头嗅了嗅那盅人参燕窝汤。

她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的冷芒。汤里掺了三分当归、两分熟地，原本是滋阴补血之物，可底下却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草木枯苦之味——那是川乌与半夏相克生出的微毒，长期饮用，能令人神志昏聩、形同疯癫。

“母亲这盅参汤火候太足，容易诛心，不如留着自己慢慢品。”陈若雪淡漠地抬起手，将那名贵的骨瓷汤盅轻轻往外一推。

“啪嚓！”

汤盅跌落在水磨石砖上，摔得粉碎，滚烫的参汤溅了周氏一裙裾。

“你疯了？！小贱人你敢摔我的东西！”周氏尖叫跳起。

江明姝也吓得花容失色：“陈若雪！你大逆不道！”

顾砚舟更是满脸不赞同：“若雪妹妹，何至于此？长辈赐汤，纵有不合，也不可如此失了世家教养……”

“世家教养？”

陈若雪蓦地回眸，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寒潭浸雪，看得顾砚舟心头莫名一悸，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陈若雪反手自袖中抽出了一卷古朴沉重的红木折子，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雕花茶几上！

折子通体以紫檀木裹边，封面正中央赫然盖着前朝内务府九叠篆蟠螭官印！

沈氏御赐添妆底册！

“周夫人，睁开你的眼看看清楚。”陈若雪声音平静无波，字字如刀，“民国元年我娘沈氏病逝，江家宗祠族规写得明明白白，原配嫁妆尽归嫡长女。当年沈家乃江南织造首富，御赐添妆折子上列得清清楚楚：黄金三千两，白银八万两，通津桥临街旺铺十二间，法租界洋房两栋，庄田一千五百亩！”

陈若雪俯下身，绝艳的面容逼近脸色惨白的周氏，眸中杀机毕露：“这十二年来，江老爷买官鬻爵，你周家贴补亏空，江明姝身上穿的法式洋装、手上戴的碎钻手镯，哪一样不是吸我生母的骨髓银子买的？！如今江府贪腐亏空，急需外省军饷填补窟窿，你便想拿我的命去换那陈老贼的两万支套筒步枪？”

周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颤声道：“你……你胡说八道！那些嫁妆早就充了公款……”

“充了公款？”陈若雪冷笑一声，右手拇指猛地按在红木折子的暗扣上。

只听咔哒一声脆响，折子夹层中赫然滑出一张盖着浔江府高等裁判所与前清江家族长血手印的宗族底契！

那是铁证如山的法理宗卷！

“退婚可以。”陈若雪长身玉立，目光扫过面红耳赤的顾砚舟，最后落在惊恐万分的周氏与江明姝脸上，“想让我腾出正妻的位置给江明姝，想让我不把这贪墨原配嫁妆的案子捅到省城大理院，可以。”

“三日之内，八千两现银折算成大洋银票，奉还到我手上。”

“明日辰时之前，将通津桥临街的四间旺铺地契、江家后宅听雪轩的钥匙，完完整整交出来。”

“少一个铜板，少一间铺子……”陈若雪嫣然一笑，笑意却如寒夜霜雪，“我便让全浔江城的人都看看，这满口诗礼传家的江家，骨子里到底烂成了什么肮脏模样！”

周氏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提上来，双眼一翻，竟是活活气得瘫倒在软椅上，嘴角溢出一道白沫！

“母亲！母亲！”江明姝惊恐尖叫。

一片大乱之中，陈若雪神色从容地收起红木折子，抚平衣摆，对那僵立当场的顾砚舟视若无睹，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桂嬷嬷，挑着箱子，我们去听雪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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