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零五分

工作艇靠上二号停靠港的时候，L1 建造场的医务室里已经摆好了六张床。

顾亦舟是三点钟就开始准备的。他四十一岁，到站才五十七天，医务室在中央一座半埋的舱段里，不到四十平方米，墙上挂着一块写满数字的白板。他把六张带固定带的检查床分列两侧，每张床边放一套监护仪、一只氧气面罩、一条电热毯、一袋温盐水和一块记录板。韩秀英站在他身后，两手紧紧攥着一叠无菌纱布，护士松本惠在给每一台监护仪接电源，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二点零五分，气闸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很慢的金属碰撞声。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老周。他被两个穿工装的人沿扶手一左一右送进来，整个身体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布，头盔已经摘了，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头上，脸色是一种灰白里带着青的颜色，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皮。他的怀里什么也没有，两只手却一直保持着抱东西的姿势攥得指节发白，谁也掰不开。顾亦舟迎上去想接，老周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说话：名单。顾亦舟说先躺下。老周说，我要看名单，谁没回来。顾亦舟沉默了一下示意旁边的人把他扶到最近的一张床上。老周被固定到床上时整个人发出一声很长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眼睛却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松本惠在他手腕上扣好监护仪，屏幕上跳出一排数字：血氧八十一，心率一百三十二，体温三十五点四。

六个人是一个一个进来的。约翰第二个，他自己抓着扶手进来的，不要人扶，脊背挺得笔直，一进门就在门口站住，环顾了一圈医务室，目光落在顾亦舟脸上，说我没事先看别人，声音平得有点吓人。达尼第三个，被卡洛斯背着，二十一岁的印尼小伙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嘴里一遍一遍念着印尼语，顾亦舟听不懂，松本惠凑近了听了很久，轻声说他在说对不起。卡洛斯把达尼交给护士后，自己也失去了继续移动的力气，背靠床架，两眼发直。同伴替他扣上固定带。阿卜杜是最后一个自己走进来的，进门的时候哭了，没有声音，泪水聚在眼角，他抹了一把，工装袖口洇成一片深色。

古兰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移得很慢，每抓住一个扶手都停一下，像是怕脚下的地面忽然会消失。她已经摘了头盔，黑发被汗水和油污糊在脸上，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影子，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手里攥着一卷用得只剩一小截的铝箔胶带。她在医务室中央站住，没有去看任何一张床，也没有看顾亦舟，而是转头问站在门口的奥尔特加。那个五十二岁右肩有些歪的智利人是从调度台直接赶过来的，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站长，名单。"

顾亦舟先把氧气面罩递到她脸前，再走近，说请您先躺下，您已经在低压里待了十一个小时。古兰说，我要名单。顾亦舟说，您的血氧现在是——古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恳求，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倦："医生，我是我们那个舱里最后一个关门的人，我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他们没有回来。我要看那张纸上每一个名字旁边是红色还是黑色。"

顾亦舟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也知道在这间屋子里不能只把她的请求当成不配合，但吸氧和监护一刻也不能停。奥尔特加站在门口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右肋，脸色发青，慢慢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他把它递给顾亦舟，没有看古兰，低声说，医生，让她看。顾亦舟接过来，没有立刻展开，看着古兰缓缓地说，我有一个条件。您先躺到那张床上，继续吸氧，让我同时测血氧和心电图，先用六分钟。六分钟以后我把这张纸交到您手里，您想看多久看多久，我不打断您，也不让任何人靠近。这六分钟是我给您的，这六分钟里先稳住您的呼吸。我会守在旁边，名单也一直在这里。

古兰盯着他看了很久。医务室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一个很远的人在敲窗。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走到最里面那张床边坐下，把那卷铝箔胶带放在枕头旁边，慢慢躺了下去。松本惠给她接上监护仪，屏幕上跳出血氧七十九心率一百四十一。顾亦舟用听诊器在她胸口听了很久，又给她测了血压抽了一管血，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古兰一直睁着眼睛看着舱顶那一盏白色的灯一眨不眨，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声音。顾亦舟俯身听她的呼吸，听见她在用很小的声音念着一串名字，老周、卡洛斯、阿卜杜、约翰、达尼，念完了又从头念一遍，不是在念死人，是在念活着的人，像一个人在黑夜里一遍一遍清点自己手里仅存的东西。

六分钟到了，松本惠轻声说。顾亦舟直起身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放在古兰的手里。

她没有马上打开。她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把纸捧在两只手里低着头闭了一下眼睛，才一点一点展开，纸在灯光下沙沙地响。医务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老周也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那张纸。名单上三十七个名字，红的和黑的，按现场的班组与作业名单排着，六个黑色的是他们自己，三十一个红色的。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走，每一个名字都停一下，嘴唇无声地动着，念一遍再往下。陈卫国，古丽娜，马里奥，苏明。她在苏明的名字上停了很久，指尖轻轻按在那一个红色的字上，指节微微发抖。

"他是最后一个熄灭的，"古兰说，声音很轻，不是对任何人，"我在频道里听见了，他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问是什么话。她把纸折成原来的四折放进工装的前胸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用手掌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着顾亦舟，对着松本惠，对着韩秀英，对着躺在床上的老周、约翰、卡洛斯、阿卜杜和达尼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很慢，每个人都看了。

"谢谢你们，我现在可以检查了，"她说。

松本惠转过身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韩秀英抱着那叠无菌纱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泪水聚到下巴边，她侧过脸擦掉，换了一叠干净的纱布。那天下午六个人的检查用了四个小时，血气分析、心电图、胸片、神经系统，一项一项做得很慢。老周的肺里有水要吸氧，约翰的右脚踝有一处软组织挫伤，卡洛斯的耳朵里有一点出血，达尼因为低氧时间最长要留观二十四小时，阿卜杜轻度脱水，古兰最好，心率慢慢降了下来，血氧升到九十五。顾亦舟在每一个人的床边都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们的手腕上感觉脉搏一下一下地敲着。

傍晚的时候，他走出医务室，站在舱段的走廊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很久没有出声。脚边的固定网里有一小团不知谁留下的、已经压扁了的铝箔胶带，银灰色一圈一圈缠着一点点黑色的焦痕。他把它捡起来放进口袋，口袋里还装着那只银色旧医疗箱的钥匙，是他从天宫带回来的，钥匙环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是他自己用小刀刻的：把每一个人带回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身回到医务室，在白板上仅医护使用、每天傍晚更新的那一排名字下面用粉笔写下了六个新的数字，每个名字后面一行，是他们今天吃进去的剂量，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稳。那一晚他没有回宿舍，在医务室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听着六个人的呼吸声，一高一低一轻一重，像六颗心脏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在黑暗里努力地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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