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特加是在一点二十八分被警报叫醒的。
他睡在站长室隔壁一间只有一张床的小屋里,枕头旁边放着一块用了二十四年的铜牌,是他在智利北部铜矿做安全主管时每天挂在入井板上的那一块,上面刻着编号和他的名字。警报响到第三声他已经把脚伸进了靴子,没有看手表,没有开灯,穿过走廊的时候右手扶着墙,左手把夹克的拉链一路拉到下巴。他五十二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一件洗得褪了色的深灰色夹克穿了整整一年,袖口早已磨出毛边。
他在调度台前坐下的时候屏幕上三十七个绿点正在一个一个熄灭,沈知远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平稳得有些发颤。奥尔特加没有看那些绿点,他按下全站广播,下达了一条整个建造场里只有他有权下的命令:所有舱段密封,各班组长十五分钟内按花名册口头报数,一个一个念,一个都不能漏。
没有人问为什么,三千多个人在这一刻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口头报数是他来 L1 的第一个月坚持加上去的一条规程。当时联席主任会议上有人笑他,说每个人手腕上都有生命体征手环,数据直接进系统,为什么还要让人对着对讲机念名字。他没有争辩,只是把那块铜牌放在会议桌上,说在我那个矿里每一个下井的工人进去之前要把一块铜牌挂在板子上,出来的时候再取走,板子上还挂着牌的人就是还在下面的人,没有任何一台机器能代替它,因为机器会坏,铜牌不会撒谎。他说手环可以告诉我一个人活着,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只有人的声音可以。会议室里停了一下,田中航说,按奥尔特加站长的办。
十五分钟的报数在一点四十一分以前就开始了。每一个班组长在对讲机里念出自己舱段的人数和名字,奥尔特加的副手艾莎坐在旁边的屏幕前,一个一个在花名册上打钩。声音从各个舱段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有的平静,有的发抖,有的在念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声音,说他不在,他在外面。艾莎打钩的手也在抖,但是一个都没有错。
花名册上一共三千零四十八个人。外面有三十七个,三十一个绿点已经熄灭,另外六个还亮着,在五十三号避难舱里,谁也够不着他们。留在舱里的三千零一十一个人,应该一个不少地回答。
两点零五分最后一个舱段报完了。艾莎把数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三千零一十。"
"少一个。"
"少一个,手环系统里一〇八八号也没有信号,最后一次读到是一点十二分,三号舱段,食堂的门禁。"
奥尔特加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几秒,胃一下子收紧了,像被人攥住了一块布。"巴哈迪尔·尤努索夫,"他慢慢地说,"主厨。"
"是。"
"他有没有出来的记录?"
"没有。"
"食堂的内线呢?"
"打了三次,没有人接。"
舱里一时间只有设备风扇的声音。三号舱段是食堂和厨房所在的位置,在建造场的最外缘,离失超发生的第五十二匝并不远,如果有碎片,如果有压力泄漏,如果有任何一件他没有想到的事。他想起那三十一个熄灭的绿点,想起每一个绿点背后都有一个具体的名字,而现在在系统里没有信号的这一个,他只知道他每天夜里四点半会准时出现在厨房里,用一口很重的乌兹别克口音对排队的人说多吃点,天上冷。
"我去。"
"站长,"艾莎站了起来,"我可以派人,您留在这里指挥,规程不要求——"
"报数继续,你守着。"奥尔特加已经走到门口把夹克拉链一把拉上去,"你接管调度,我带一名值班员过去。四十分钟没回来,就按失联预案搜寻。"
沈知远一遍一遍教过每一个人,永远不要向火跑,走,不要跑。奥尔特加那天夜里跑了。他带着值班员沿三号舱段走廊一路飘过去,每一次抓扶手都比平时快了一倍,肩膀在拐角处重重撞上舱壁,肋骨下面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他没有停,嘴里念着一个很短的连自己也没有听清的西班牙语词。四百一十米的走廊,他几次撞到转角,还是没有放慢。
食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全亮着。
那是整座建造场里唯一一间亮着白灯的屋子。长桌上码着一排不锈钢托盘,每一个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刚出炉的馕,一圈一圈金黄色,边缘微微焦着,撒着黑芝麻。灶台那头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大个子,满脸胡子,围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白围裙,背对着门,两只手在一块巨大的面团上用力地揉,每揉一下肩膀就跟着抖一抖。他的耳朵上戴着一副厚厚的黄色隔音耳罩,是为了挡烤箱风机的轰鸣用的,一旁的挂钩上挂着一只绿色的手环,被一块擦手布盖住了一半。
奥尔特加站在门口喘得说不出话,肋骨疼得他弯下了腰。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一排馕和那只挂在钩子上的手环,忽然明白了什么,所有的力气一下子从身体里流走了,伸手扶住门框才没有坐到地上。
巴哈迪尔回头的时候吓了一跳。他摘下耳罩,面粉从胡子上簌簌地落下来,用很重的口音问站长您怎么了,您的脸色不对。
"你的手环,"奥尔特加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不戴?"
"和面的时候会粘,每天都摘,按规程该切到工位标签,我忘了。"巴哈迪尔指了指挂钩,"今天有什么事吗?烤箱太吵我听不见。"
奥尔特加看着他。巴哈迪尔手里还握着一块面团,围裙上有两个白色的掌印,脸上带着他一贯的、一个对天塌下来也毫不知情的人才有的平静。烤箱里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橙红色的,温暖的,那是三千个人的早饭。
"出事了,"奥尔特加说。
"什么事?"
"磁盾第五十二匝失超,外面有三十七个人在作业。"他停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三十一个人没有了。"
面团从巴哈迪尔手里滑下来落在案板上,没有声音。大个子站在那里嘴张着,面粉沾在嘴唇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把双手在围裙上很慢地擦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什么擦掉,然后用一种奥尔特加从没听过的声音问:"谁?"
奥尔特加从夹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那是艾莎刚才打印出来塞给他的,是三十七个名字,红的黑的,他一路飘过来的时候一直攥在手里,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他把纸展开,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按在案板上,看着第一行。
"陈卫国。"
"广西的,"巴哈迪尔说,"四十二岁。他不吃香菜,每次都要我把香菜挑出来。"
"古丽娜。"
"电气的,新疆来的。"巴哈迪尔的嗓子哑了,"她会说我们的话,我们用乌孜别克话聊天,她说饼的边要烤焦一点像她奶奶做的,我每天给她多烤一块焦的。"
奥尔特加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就停一下,巴哈迪尔就说一句话,不是悼词,是他对每个人的一点小小的了解:谁爱吃辣,谁不吃羊肉,谁每次打汤都要多要一勺,谁的饼总是揣在怀里带出去焊接。他说一个就用手在围裙上擦一下,说着说着手背抹上了眼睛,把面粉抹成一道白的泪痕。念到第二十一个时奥尔特加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他把它按在案板上才能继续往下念。
最后一个名字是苏明。
"天津的,二十九岁,"巴哈迪尔轻声说,"他每天晚上拿三块,两块吃,一块用纸包了揣在怀里,我问他留给谁,他说给小满。他女儿在天津,他说要在天上先把饼捂热,等回去的时候再——"
没有人说话。烤箱里的光一点一点跳动,馕在托盘上冒着淡淡的白汽,整间厨房里弥漫着烤得微焦的面香,温暖安静,像一间很远的老房子的灶台边。
"你的手环是一〇八八,"奥尔特加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找了你二十分钟。"
巴哈迪尔抬起头来,看着他,慢慢地明白了。"您以为我——"
"我以为是三十二个。"
大个子没有说话,走到挂钩边把那只绿色的手环取下来绕在手腕上,手有些抖,扣了三次才扣上。他走回案板前面拿起那块掉落的面团用力揉了一下,又放下,抬起头问站长现在做什么。
"现在,"奥尔特加说,"报数是三千零一十七。"
"三千零一十七。"
"三千零四十八减三十一。"
"我活着。"巴哈迪尔轻轻说,像在对谁确认。
"对。"
"那我今天烤的这些——"
"烤完,"奥尔特加说。他的肋骨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用刀尖在里面划,可是他站得很直,"六点的班,还有三千个人要吃早饭。"
那天早晨六点,舱内的三千零一十一个人各自领到一块热馕。另外六份被留在保温箱里,等避难舱的人回来。没有人说话,大家捧着它蹲在走廊里床铺边舱壁旁一口一口地吃,有人哭,有人只是看着手里那块焦黄的饼发呆。那一炉里每一块都多放了一撮盐,没有人问为什么。
在三号舱段的食堂里,奥尔特加把那张折得皱巴巴的名单摊在案板上,用铅笔在最后的空白处写下四个数字:3017。写完看了很久,在后面补了一行西班牙语的小字,用手掌遮着,没有人看见。
很多年以后,当另一次撤离里同样的屏幕上跳出同样的一个编号的时候,他会在同一间食堂门口站住,想起这一夜,想起这个人围裙上的两个白色掌印,想起那只挂在钩子上、被擦手布盖住一半的绿色手环。可是那是后来的事。在这个夜晚,他的肋骨断了一根,一直到天亮才被医务舱的医生发现,医生问他怎么弄的,他说在走廊里跑了一下。
"安全规程说不要跑。"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会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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