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个小时

幸存的六个人被困在第五十三匝与第五十四匝之间的一座半毁的避难舱里。

那座避难舱本来是为八个人设计的，备着一只按标况储量六千升的氧气瓶和几箱水，被碎片和结构冲击撕开了一道两米长的裂缝，舱内的压力在一小时内掉到了正常值的三分之一。是一名叫古兰的巴基斯坦电工用足长的柔性应急补片、焊接防护毯和一卷胶带把裂缝勉强封住，才保住了舱里剩下的空气。她按舱内应急卡，先检查专用调压分配器，再把达尼的服接入备用呼吸回路，其余五个人也依次接上。六套面罩保留着各自的密封，供氧和二氧化碳吸收转由舱内应急系统接续。她和另外五个人固定在相邻的支撑带上，彼此的头盔贴在一起，听着耳机里断断续续的杂音，谁也没有说话。舱外那团橘红色的等离子体已经散尽，只留下一片支离破碎的金属残骸在黑暗里慢慢翻滚，其中一块巨大的模块碎片正缓慢地朝着避难舱的方向漂来。古兰盯着舷窗外那块越来越近的黑影，用测距仪一次一次量它靠近的距离，量到第三次终于确定，它会在二十分钟之内撞上他们。

救援的指令是沈知远下的。他在失超停止之后的第三分钟就从控制室里冲了出去，穿上舱外服，带着四个人乘一艘小型工作艇向五十三匝驶去。田中航提醒碎片区仍未稳定，他一边核对艇上防护和返航条件，一边继续往前。他知道自己剂量计上的数字已经逼近医生划下的那条线，可是他更知道有六个人还在那座舱里。工作艇开出去二十公里的时候他的耳机里传来了沈知微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接入了线路，用很平静的语气问："知远，你在干什么？"

"我去救人。"

"你的剂量？"

"我知道。"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冒险。"

"姐，"他轻轻笑了一下，"我是安全官，这一段舱的结构我熟。接近路线和撤退条件已经核过了，我和救援组一起去。"

耳机里沉默了很久。他听见姐姐在那一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他从小就熟悉的、既要强又带着一点颤抖的声音说："那你给我活着回来。"

"好。"

工作艇用了四十分钟抵达五十三匝。沈知远从舱门跳出去，沿着一根还保持完好的支撑梁一路向前，他的靴底吸附在金属上，每一步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咔。避难舱就在他前方两百米处，那块漂向它的碎片还有不到九十秒就会撞上去。艇上的机械臂已经把绞盘锚座固定到完好的支撑梁。他报出测距和角度，由同伴用抛缆装置射出锚具，咬住残骸边缘，再以绞盘和阻尼器调整牵引。受力的是支撑梁，不是他的腰；他守在手动控制端，一点一点把那块几十吨重的碎片拉离原来的航线。碎片擦着避难舱的外壳滑了过去，带来一下经结构传到靴底的细颤。他浑身是汗，头盔里的面罩起了一层白雾，他调高除雾流量，看见了避难舱的舷窗，里面有几张脸正望着他。

从失超到返回，前后将近十一个小时。他们要从裂开的舱壁切开一条通道，把六个人一个一个转移到工作艇上，再把工作艇开回建造场。舱壁的合金很厚，切割机的电池只够连续工作二十分钟，每一轮都要更换电池、冷却刀头，再检查结构和密封，等待拖慢了进度。救援组轮换供电和服内耗材；末段舱内应急气路的流量开始下降，古兰一边报数，一边盯着二氧化碳和供气压力。舱外服的电量在不断下降，辐射探测器在不断报警，沈知远的剂量计每隔一小时就要往上跳一个很不吉利的数字。他一直守在最后，等每一个人都登上了艇才最后一个进去。古兰是倒数第二个，她爬过狭窄的通道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她守了十一个小时的小舱，用乌尔都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沈知远没有听懂，后来才有人告诉他，那是一句祈祷。

关闭舱门的瞬间，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一片空荡荡的残骸，那里本来应该有三十一个人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他一个一个数过名字，数到苏明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道代表苏明的绿点是最后一个熄灭的。沈知远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为了一把焊枪才没有往前跑，也不知道在最后那一瞬他有没有想起三岁的女儿。后来人们在他床下的储物箱里找到了一把断开工作电路的小号教学焊枪，枪柄上用小刀刻着一行很浅的小字，是汉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亲手刻的：

给小满。

小满是苏明女儿的名字。

工作艇回到建造场的时候，沈知远的双腿已经软得站不住，是被两个同伴一左一右架着走出舱门的。沈知微在日内瓦的作战大厅里隔着屏幕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把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按了很久，像是要把那颗跳得太快的心脏按回原来的位置。她后来对母亲说，那一天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同时因为一个人活着而感谢上天，又因为三十一个人没有而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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