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

古兰在黑暗里数完了舱里的人头：六个。

那是一点三十五分，五十三号避难舱的门刚刚关死四分钟。舱里的灯灭了，只剩下每个人头盔上那一圈暗红色的状态灯，和气压表上一根缓缓往下掉的指针。舱壁被碎片和结构冲击撕开了一道两米长的裂缝，空气正沿着那道细长的黑口漏出去，每漏一点，指针就往左退一格。

她的手没有抖。她已经用一块展开长两米多的柔性应急补片盖住了裂缝，再把焊接防护毯压在外侧，又用整整一卷铝箔胶带把毯子的四条边一圈一圈缠死在舱壁上，每缠一圈就用手掌压一遍，压到胶带在掌心下面发出轻轻的嘶声。指针在三百毫巴的位置停住了。三分之一个大气压，不够一个人在里面脱掉头盔，却够六个人在里面活下去，只要她算得对。

"都别说话。"她用英语说，又用乌尔都语说了一遍，"先听我报数。"

没有人说话。六个人粗重的呼吸从耳机里传出来，一声叠着一声。

"我是古兰，电气。报名字、班组和氧气余量，从我左手边开始。"

"老周，三号班。"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我这一套还有七小时二十分。"

"卡洛斯，三号班，七小时四十分。"那是三号班的另一个卡洛斯，哥伦比亚人，不是门多萨。

"阿卜杜，二号班，六小时五十分。"

"约翰，四号班，八小时。"

最后一个声音年轻而发颤，是那个把她撞进舱里的二十一岁印尼小伙子："达尼，六号班。我这套只有四小时五十分，我今天换班没有换氧气包，我——"

"没事。"古兰说，"你的我来想办法。"

她停了一下。头盔里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在她耳边涨落，她知道自己必须把这些声音变成数字。舱里有六个人，每个人每分钟消耗大约零点五升氧气，六个人就是三升，每小时一百八十升。舱壁上嵌着的备用氧气瓶，储量按标况计六千升，按最乐观的估计是三十三个小时，可是前提是那只氧气瓶没有被冲击波损坏。

她爬到舱壁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那只银灰色的钢瓶。瓶身完好，压力表指针停在满格偏下一点的位置。

"氧气瓶可以用，"她说，"名义储量三十个小时。先查调压和分配回路，能不能真正接上才算数。"

"三十个小时？"约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三十个小时有什么用！救援拖船要多久？"

"九分钟。"

"那为什么还没有来？"

古兰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电筒的光移到舷窗上，窗外是一片凝固的黑，黑里面有一些很小的、缓缓翻滚的亮点，是被击碎的模块的残片，在太阳光里闪着金属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因为他们进不来。"

"什么意思？"

"外面有云。"

"什么云？"

"碎片云。"古兰说，"失超把十一匝线圈炸成了几万块碎片，每一块都在以每秒几十米的速度飞。拖船如果现在冲过来，会被打穿。控制室不会让他们来，要等云散开。"

舱里一片死寂。

"要多久？"达尼的声音在抖。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古兰说，"我只知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算。"

她开始分配任务。阿卜杜负责看气压表，每五分钟报一次读数；卡洛斯负责查看舱壁上的所有接缝，用手电筒一寸一寸照过去；约翰检查每个人的头盔密封；老周什么也没有分到，他坐在舱壁边的一块软垫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头盔的面罩朝着舱门的方向。古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

她自己负责算。

她在手腕终端上写字，一笔一画写给自己看。氧气有瓶，还得核查漏损和供气；可是六个人每分钟要呼出两点四升二氧化碳，舱内专用应急呼吸回路的吸收罐一共只有三个，每个罐的容量是按四个人八小时设计的，满额理论上够六个人用十六个小时。可是应急气路的吸收效率无法保证，她扣除安全余量，只敢按十一个小时的可用容量来算。她写得很慢，每算出一个数字就念出声来，让所有人都听见。

"二氧化碳吸收罐有三个，加起来大约可以撑十一个小时。"

卡洛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十一个小时，然后呢？"

"然后换罐，或者有人来。"

"没有备用罐呢？"

"那就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古兰没有回答。她在终端上写下另一个数字：11。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在旁边又写了一个，6，然后用手套把两个数字抹掉。

"听我说，"她说，声音很平，"数字是有用的。"

没有人接话。

"人听着数字，就不会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周在软垫上轻轻动了一下。

二点整，舷窗外有一块东西缓缓靠了过来。

阿卜杜的手电筒在窗玻璃上扫过，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僵直地往后退。"那是什么？"

古兰转过头。窗外近百米处，有一块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金属板，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正在黑暗里缓慢地、无声地翻滚。它的表面还连着几截扭曲的超导带，在太阳光里一闪一闪，像一条被剥了皮的巨蛇。

约翰的嗓子干得像砂纸："是模块的残骸，它在朝我们过来。"

"我看见了。"

"多快？"

古兰掏出终端，对准那块金属板，用激光测距仪连续打了三次。数字跳出来：距离 94 米。距离 91 米。距离 88 米。 三次读数之间的间隔是四十秒。

她在心里算：每四十秒三米，每秒零点零七五米，九十米要一千二百秒，二十分钟。

她又想了一下，把单位换了一次，再算。

"不对，"她轻声说，"是二十分钟，不是二小时。"

"什么？"

"我刚才估错了。"古兰的喉咙干得发痛，"我以为它在两个小时以后到，可是它的速度比我想的快。二十分钟，也许更快。"

约翰猛地站了起来。他在失重里撞到了舱顶，又被弹回来，用手抓住舱壁上的一根扶杆稳住身体。"那我们现在就走！"

"去哪里？"

"五十四号避难舱！离这儿一百五十米！我们有氧气！我们可以爬过去！"

"一百五十米，在碎片云里，没有系绳，每个人的氧气只有四到八个小时。"古兰说，"如果五十四号舱也被击中了呢？如果我们出去，被打穿的是我们的服呢？"

"那留在这里等那块东西撞上来？"

"我没有说等。"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现在要想一个办法。"

"想什么办法！"约翰的声音在头盔里炸开，"二十分钟！你想出一个办法给我看！"

古兰看着他。他的面罩上全是雾，只能看见一双发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此刻心里压着什么，他有两个孩子，在得克萨斯，他曾经对所有人说过一百遍他必须回家。她没有生气，只是放缓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约翰，你有一个选择。"

"……"

"你可以提出出去，我不拦你说。但真要走，我们得一起核路线和系绳，确认五十四号舱还能用。不能一个人摸黑出去。"

约翰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杆，指节在手套里发白。

"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古兰说，"沈安全官教过我们一条规矩：最慌的时候，快做决定不一定能快到安全的地方。先把危险看清。"

舱里没有人说话。

"我不是叫你不要走，我是想让你走之前多想三十秒。"

三十秒。

约翰站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起伏。他看着古兰，看着舷窗外那块缓缓逼近的巨大残骸，看着舱里另外四张被头盔灯映得发红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只有二十一岁的达尼身上。小伙子蜷缩在舱壁边，抱着自己的膝盖，面罩后面一双眼睛全是泪。

约翰缓缓松开了扶杆。

"三十秒。"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我想完了。"

"好。"

"我留下。"

古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回去看着舷窗。残骸又靠近了几米。

"现在，"她说，"我们来想办法。"

她让大家固定好身体，少做无谓动作，尽量把呼吸稳下来。她自己在舱壁的一块铝板上，用工具刀刻下了一行字，是她刚才在算数时忽然想起的，一个很笨、很老的物理常识：

它在转，碰到的位置也在变。

那块残骸有几十吨，自转的角速度约每分钟零点三圈。在它翻滚的某一个时刻，它的长边会正对着他们的舱，另一个时刻，它的短边会正对着。撞击的方向，取决于它转到哪一个角度的时候靠近。

"阿卜杜，"她说，"你的激光，借我。"

阿卜杜把测距仪递过来。她把仪器对准那块板子，连续测量它表面的一个反光点，每两秒一个读数，一个一个报出来。其他人学着她的样子把手电筒的光对准那块板子，红的黄的绿的，在黑暗里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斑。

卡洛斯忽然说："它在转。长边对着我们，现在短边在转过来了。"

"对。"古兰盯着数字，"短边的宽度，大约是十七米。"

"那又怎么样？"

"我们的舱，横截面是六米。"

"所以？"

古兰慢慢地说，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近乎狂喜的光："如果它翻到这个角度时，轨迹偏在舱的外侧，就还有擦过的可能。但只看宽度，不能保证碰撞后会往哪边转。"

"擦过去？"

"我不确定。"古兰说，"我算不出可靠的概率，位置和转速还在变。"

"连把握都没有？"

"留在这里和出舱，都有我们还看不清的危险。"她转过头看着每一个人，"出去是多少？你们想想。"

没有人回答。

"所以我们现在做一件事，"她说，"一件能多挡住一点碎片的事。"

她让所有人退到舱的另一侧，背对着舷窗，用身体贴着舱壁，把身体缩成一个球。又让阿卜杜和卡洛斯把舱里所有的软垫、毯子、备用的服装一件一件塞到靠近舷窗的那一侧，堆成一堵厚厚的墙。老周这时候忽然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走到那堆东西旁边，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软垫压得更紧，一块一块码好，像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工人，在砌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

"老周，"古兰低声说。

"我知道。"

"……"

"我就是想做点什么。"老周说，声音没有起伏，"我什么也做不了，那就做这个。"

二点十六分，那块残骸忽然加速了。

古兰在测距仪上看见的。数字原本一直稳稳地往下走，每四十秒三米，这一次却跳了过来：距离 22 米，14 米，5 米。

"有东西撞了它！"阿卜杜喊，"外面还有别的碎片！"

"它被推过来了！"

"多快？"

"十秒！"

十秒。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做了同一个动作：用手抱住头盔，把膝盖收在胸前，闭上了眼睛。古兰没有。她睁大眼睛盯着舷窗，盯着那块巨大无声缓缓扑过来的阴影，一秒，两秒，三秒，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

阿依莎。

四秒。五秒。

就在那块金属板的边缘离舷窗只剩五米的时候，窗外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道很细、很亮的光。

那是一根从工作艇抛缆装置射出的钢缆，锚具咬住残骸边缘，另一端由固定在完好支撑梁上的绞盘和阻尼器承力。绞盘收紧，缆绳绷直，整块几十吨重的金属板在牵引下颤了一下，偏离了原来的航线，擦着舱壁滑了过去，边缘在舷窗外一掠而过，近得能看清上面一颗一颗铆钉的纹路。

没有声音。真空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可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整座避难舱像一只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的手，微微地、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古兰一动不动。

她的头盔里响起一个很轻很沙哑、带着喘息的声音，是她熟悉的，平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

"避难舱，"那个声音说，"我是沈知远。你们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过了很久，一个年轻的、哽咽的声音从舱的角落里传来，是达尼，他用印尼语哭着喊了一句什么，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妈妈。接着是约翰低低的咒骂，是阿卜杜在用阿拉伯语念着什么，是卡洛斯把脸埋在手套里发出的一阵压抑的、像笑又像哭的声音。老周站在那堵软垫墙前面，慢慢地转过身来，隔着面罩看着古兰，什么也没有说。

古兰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咽了一口，才说出话来。

"沈安全官，"她说，"我们六个，都在。"

"明白。"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我现在开始切舱壁，预计中午十二点前后能回到建造场。从失超算起，前后将近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古兰重复了一遍。

"是。"

她抬起手腕，擦去终端上的一小片水迹，慢慢地、一笔一画写下一行新的数字。

12:00。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舱里每一张被头盔灯映成暗红色的脸，一字一字地说：

"好，我们从头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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