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超

凌晨一点二十八分，沈知远报出了第三个读数：三七一七号接头温度比正常高出一点一开尔文。田中航已经冲进了控制室，与操作员确认接管，坐到终端前。屏幕上那一小段红色的曲线正在上扬，他在键盘上敲出了三条指令：第一条是把第五十二匝的电流降到百分之六十，第二条是通知附近的施工队立即撤离，第三条是让保护系统进入一级警戒。三条指令都被系统接受了，电流按限压卸流曲线开始下降，降流目标仍受相邻匝耦合和放电支路容量约束，温度曲线还在向上，越走越陡。

"一点二十九分，三七一七号接头温升十二开尔文，局部临界电流已低于运行电流，"沈知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保护网络测得，电气故障影响沿回路以每秒一百二十米的等效速度扩展。"

"触发二级保护，"田中说，"隔离第五十二匝，让相邻匝的开关预先闭合。"

那套系统是田中航亲手设计的。每一个标准模块里都装着旁路和快速开关，一旦传感器检测到电压异常，开关会在二十毫秒内动作，让电流绕过出问题的区段；整匝的磁能另由受控放电支路引入分布式电阻与储热单元。二十毫秒是换流动作的时间，不是全部磁能释放完毕的时间。

隔离命令在三十毫秒内传到邻近保护分区；更远的区段也在各自的本地触发条件下陆续响应。五十二匝的旁路电阻接通了，第五十二匝及耦合回路释放的磁能开始被引向分布式放电单元，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安全的、有序的释放过程。

他在设计的时候反复推演过上万种失效模式，却没有想到有一种情况会发生：焊接缺陷不在模块之内，而在两个模块的连接处。那个连接处被一处后来加装的结构遮挡了冷却通道，接头的局部热量无法及时排走，而放电支路的限压又约束着电流下降，热点仍在升温。

可是田中盯着屏幕，脸色白了下去：保护模型漏掉了一个故障工况。已经充电的七十四匝并不是彼此独立的；第五十二匝快速降流时，互感电压出现在仍以超导闭环维持电流的邻匝里，改变了它们的电流。局部旁路已经动作，邻匝的放电却没有协调接上，剩下的临界余量被吃掉了。

"相邻匝过流，"传感器的报警声一下子响成一片，"五十一匝，五十三匝，五十匝，五十四匝，全部报告过流，临界余量百分之九。"

"全部触发二级保护！"田中大喊。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否来得及。屏幕上七十四个圆环依次闪成了红色，像一串被点燃的灯笼，每一个红灯亮起的间隔不到一百毫秒。

一段原本电阻为零的导线，只要在某一个点上局部升温，使当地的临界电流降到运行电流之下，部分电流就会转入带材的普通金属层，产生电阻热；如果热量来不及排走，就会继续吃掉相邻区段的运行裕量，于是那一小块正常区便沿着导线像野火一样蔓延开去。储存的磁能开始转入金属层的电阻热和放电支路。原本该由后者接走的部分，在保护失配中也压到了受损区。

在 L1 点的黑暗里，那一道一万八千八百多公里长的超导带正在同时经历着一场看不见的雪崩：失超从五十二匝的一个接头点出发沿着导线向两个方向传播，又通过互感跳到了邻近匝上，在两分钟之内十一匝线圈失去了超导态，耦合阵列释放的一部分磁能涌入受损区，把成千上万米长的高温超导带蒸发成一团一团橘红色的离子云。

一匝单独励磁时，自感项就是几千亿焦耳的量级。七十四匝连成的阵列还有互感，不能把这个数简单相加。它们存下的巨大能量，被分布在总长约一百三十九万公里的成缆回路和场中，必须靠协调的旁路、受控卸流和结构防护接住。所谓炸药当量只能比较能量，不能替这里算出冲击范围。

在装配框架的外侧有三十七个正在值夜班的工人，分属四个班组，像一群很小的白色的蚂蚁附着在第五十三匝的一段模块旁边。他们已经收到撤离指令，正在往最近的避难舱转移，避难舱距原作业点约三百米，他们还在转移途中。苏明所在的三号班就在其中，他走在队伍中间，却停下去抓老周掉落的工具包。那里面是老周从天津带来、用了十年的焊枪。他刚刚抓住那件工具包，身后的第五十三匝模块在一道无声的白光里炸开，一团炽热的金属蒸气夹着等离子体沿着导线的方向横扫了过去。

沈知远在屏幕上看见了那道白光。他看见那三十七个绿点里有一些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十个，二十个，三十一个。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一动不动，直到受损区最后一个绿点停止闪烁才发觉自己的嘴唇一直在轻轻地动，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不要向火跑，不要向火跑。"

一点三十三分，保护系统的最后一台旁路开关闭合，失超停止了蔓延。屏幕上七十四个红色的圆环中十一个是死灰色，其余六十三个的警报逐步解除，仍留在降额与受控卸流状态里。控制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敢先开口。田中航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上有细密的血痕，那是他刚才无意识地抠破的。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的错。"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那团橘红色的等离子体正在慢慢消散，它在太阳光里闪着一种很奇怪的、介于金色和铜绿之间的光，像一场很盛大也很寂静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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