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

陈卫国每个星期给柳州打一次电话，每次二十分钟，常常只有十来分钟是真正在说话，剩下的时间都在等。

L1 离地球一百五十万公里，他说的每一句话要走约五秒钟才能到她耳朵里，她的回答再走约五秒钟才能回到他耳朵里，所以一句话问出去，至少要等约十秒才能听到答话。刚开始的几次通话乱得一塌糊涂，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嘴，又同时说你先说，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二十分钟里有十七分钟都用在了互相让路上。后来他们学会了：每说完一句话就在心里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五的时候再数一二三四五，数完了才开口，像两个人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一个人把话放在船上推过去，另一个人收到了再把回话放在船上推回来。

二月十六日夜里他又拨通了。

他是广西柳州人，肩膀宽，手掌比别人大一圈，说话声音洪亮。这一晚他特地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内衣，用水把头发抹平，坐在宿舍舱里那只小小的终端前面把屏幕的角度调了又调。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是他妻子韦春燕，带着浓浓的鼻音说了一句喂，他等了足足十秒钟才听见这个喂。

"我在，"他说，然后开始数，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屏幕里出现了妻子的脸，穿着旧毛衣，头发随意地挽着，身后是柳州家里那盏发黄的吸顶灯，灯下的墙上贴着儿子小远得的奖状。她问你那边几点他说晚上我要上夜班，他说完后等了约十秒，才在屏幕上看见她点头。她又说，那你注意安全。他说我没事，我们这里有人比我们先看见风暴。

这一次的通话说得很慢很从容，每一句话都像从很深的井里一桶一桶打上来的水。春燕说小远用火柴棍搭了一座桥拿到学校去展览，老师说是班里最结实的，那孩子非要在每一个接头的地方多涂一层胶，说爸爸焊的接头最牢。他在这一头听着等着，脸上慢慢笑开了，笑得有些难为情，笑到一半才想起她要五秒钟之后才能看见这个笑，于是把那个笑一直撑着，撑得脸颊发酸，等屏幕那头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才放松下来。

他说我们上个礼拜在天上吃了火锅，锅得封在旋转的架子里，煮好了再停机分餐。第一碗辣得我满脸冒汗。春燕没有听懂，隔了十秒钟才笑说你这个人天上还想着吃。他说等我回去咱们吃螺蛳粉我要吃两大碗加酸笋多放辣，她说好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二十分钟就这么过去了。终端的屏幕边缘闪起提醒的小黄灯。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时间，快要到班了。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很想说一句话，这辈子他对这个女人说过很多次都说得不太好听，今天他想说得好听一点。

"春燕，我想你。"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开始数。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这十秒钟里终端里一直有声音，是她的呼吸，轻轻的匀匀的，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他听着，明白这是五秒钟前的她，是还不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的她，还在安静地笑，还在等他接下一句。这十秒钟他像一个站在时间旁边偷看的人，看着她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前最后一个平静的模样。

数到第二个五的时候，终端里她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那一下只有半秒，接着是一声颤抖的吸气，很长。他知道她听见了。他的话约五秒钟前已经走到她的耳朵里，她听见之后的第一声呼吸，又走了约五秒钟，此刻才隔着一百五十万公里一点一点落进他的耳朵。

他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屏幕里妻子的脸有了表情，嘴唇颤了一下，眼眶红红的，她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地抖，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声音沙哑，带着泪：我也是，你早点回来。

宿舍舱的门这时被人敲了两下，是老周隔着门板在喊，卫国，走了，上班。陈卫国擦了一下脸，对着屏幕说我走了春燕，你早点睡别熬夜，手指停在挂断键上，始终没有按下去。他想再等一等听她回一句，哪怕一个字，可是门外又敲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终端放回支架，拿起挂在墙上的舱外服的上半身。屏幕上通话时长的数字跳到了二十分零七秒，那一头春燕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一百五十万公里的路上，才走了一半。

那句话叫路上小心。它走了五秒钟，落进了一间已经空了的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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