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二十六分

一点二十六分的时候，苏明正把脚固定在第五十三匝一段模块旁的支架上，用手电筒照着一个接头的底部。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夜班，温度二十点一开尔文，作业点的仪表暂时没有显示异常，风暴后的局部复检还在继续。三号班二十七个人分成三组，分散在第五十二匝到第五十四匝之间的一百多米框架上，每个人手里都是一件小小的活，拧一颗螺栓，涂一层密封胶，核对接头外壳上的传感器固定点。他们的对话在频道里断断续续，说的是食堂里今天的汤，说的是谁的孩子昨天过了生日，说的是明天早晨轮休之后要不要一起踢一场球。老周的声音最大，隔一会儿就骂一句谁把我的扳手拿走了。

一点二十六分，频道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安静，是一阵很轻很细的、像有人把手指按在话筒上的杂音，只有半秒钟。接着沈知远的声音从控制室里传来，平稳却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

"三号班，第五十二匝三七一七号接头温度异常，请立即停止作业，沿最近的路线撤向五十三号避难舱。"

没有人说话。苏明把手电筒关了，抬起头，看见三十几米外的黑暗里，一个银灰色接头外壳上的报警灯开始闪红，像黑布上突然透出了一点火。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转身就喊："撤！"

"撤！"老周的声音比他还响，"所有人，两点着力，不要跑，不要乱！"

二十七个白色的身影开始沿着框架向避难舱的方向移动。他们的动作很快却又很稳，这是沈知远这几个月里一遍一遍教他们的东西：两个独立的系留点交替转移，始终保留可靠连接，再抓扶手、换脚撑，一格一格往前。避难舱在三百米外，是一个半埋在装配框架里的圆柱形小舱，门口亮着一盏绿色的灯。苏明走在队伍的中间，身后是年轻的马里奥，前面是陈卫国。他能听见头盔里自己粗重的呼吸，也能听见频道里每一个人的声音：有人在喘，有人在喊，有人在念着一个女儿的名字。

一点二十九分，三七一七号接头的报警灯由闪烁变成常亮，面罩里的故障标记开始向相邻区段连成一片。

"电气故障影响正在扩展，沿回路的等效速度每秒一百二十米。"沈知远的声音在频道里念着，手抖着，却一字一句地吐出来，"按当前趋势，受威胁区域会在不到一分钟内扩大。继续撤，不要停！"

苏明走到框架转角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在他前方两米，一个人的工具包从腰上脱落了，慢慢地在失重里飘着，是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焊枪的枪柄。那是老周的那把焊枪，从天津带来用了十年的老伙计，枪柄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一次抢修时被钢梁磕出来的。老周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从来不让别人碰，今天不知怎么包带断了。

"苏明！"老周在前面回头喊，"不要管它！"

"就一下。"

"不要！"

他已经伸出了手。他想的是只要一秒钟，抓住，塞进怀里，就能赶上队伍。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帆布包，抓住了。就在这一秒钟里，第五十三匝的模块在他身后无声地炸开了。

那是一团没有声音的白光。真空里没有空气传递冲击波，可是等离子体和金属蒸气沿着导线向两个方向横扫过去，所到之处一切都被撕成一缕一缕的、发亮的丝。苏明看见身后的黑暗被白色一点一点吞掉，看见陈卫国的背影在白光里变得透明，看见马里奥伸出手想要抓他，那只手在半空里停了半秒。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也没有用，他把那个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对着频道轻轻说了一句话。

"小满，爸爸回不去了。"

一点三十一分，控制室里的屏幕上三十七个绿点中，三十一个开始陆续熄灭。

沈知远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动着，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不要向火跑，不要向火跑。他的手悬在键盘上，直到受损区最后一个绿点停止闪烁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已经抠破了掌心。田中航早已坐在终端前，三条指令敲下去以后再没有别的事可做，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手在抖。

在三百米外的避难舱里，古兰一把拉住了最后一个冲进来的人，用力把舱门关死。她是被一个年轻工人撞进来的，满头是汗，头盔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抬头看见舱壁被碎片和结构冲击撕开了一道两米长的裂缝，气压表的指针在疯狂地往下掉。六个人挤在一起，每个人都在大声喊着不同的话，她的手已经去抓墙边挂着的一块防护毯和一卷胶带。

她后来在很多个夜里想起这一刻，想起自己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像一块被水冲洗过的石头。

阿依莎，妈妈今天，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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