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种

二月十六日下午三点松本惠在医务舱里排好了二十七支针剂。

那是当季流感疫苗。上个月那场流感过后，库马尔医生核对了接种记录和病后恢复情况，安排尚未接种的人分批来，今天轮到三号班。她四十一岁北海道人，在 L1 做护士已经半年，值的都是夜班，这是她第一次在白班集中接待整个三号班。医务舱不大，六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用不同语言写的接种须知，窗外是永远不会变的黑。她把接种用具排好，逐支核对针剂的标签和封装，听见门外有人在笑。

第一个进来的是马里奥。他二十三岁，菲律宾人，一进门就把袖子卷到肩膀上，大声说我先来我不怕，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动作轻一点，我这条胳膊明天还要焊东西。松本惠笑着说好，棉球擦上去针扎进去，他龇着牙嘴里却哼起了一小段什么，是一段菲律宾民谣的调子哼得又快又歪。针拔出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说已经完了吗您的手真快再来一针也行，她说一针就够了，他笑着出去了，哼着那段调子一路飘远。

第二个是陈卫国。四十二岁，广西人，肩宽背厚，一个人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进来在凳子上坐下，右手攥着左手腕，脸色比刚才在走廊里黑了一层。松本惠把针举起来的时候他猛地把头转向墙，整张脸皱成一团，嘴里念着一串她听不懂的壮话。她把针放下轻轻说陈先生看着我。他慢慢转回头睁开一只眼睛，看见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日本护士正对着他笑，眼睛弯弯的像在哄一个怕打针的孩子。针扎下去的时候他没有叫，只是吸了一口气说原来这么小，我还以为是钉子。

第三个是古丽娜，三十四岁新疆人，一手拿着平板，一手卷着袖子，眼睛没有离开屏幕，说第四十八匝明天要做整体热循环，我再核一遍参数。松本惠一边打针一边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片五颜六色的曲线她什么也看不懂，只是觉得那个女工程师的神情很专注，专注得像一个在窗前读信的人。

卡洛斯·门多萨是第五个。他放下右袖子伸出左臂，说护士小姐请打左边，右手我留着弹吉他。松本惠问他弹什么，他说《月亮上的星期天》，是我自己写的，只有一首，还没有写完。她问那什么时候写完，他说下个月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我要在地球上的月亮底下唱给人听。针拔出来的时候他把一枚檀木的小拨片从口袋里取出来用拇指擦了擦，又放了回去。

苏明是第十个。他走进来的时候很安静，高个子窄肩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坐下伸出胳膊说谢谢轻一点。松本惠看了看他的资料卡，二十九岁，天津人，家属一栏写着：妻林秋，女小满，三岁。她摸了摸他的脉搏，每分钟五十二下很稳，她又核对了他的平日记录，没有发现新变化。针打完了，他按着棉球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背，忽然问有没有多余的创可贴，她说有。他说要两片，一片给我，一片我留着，我女儿爱贴这个。他说得很自然，仿佛那个三岁的孩子就坐在他的口袋里。

二十六个人都打完了，老周是最后一个。他是班长，一直站在门口等，等每一个人都进去出来才拄着腰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慢慢卷起袖子，说我最后，班长就该是最后一个。松本惠看着这位五十九岁的班长，皮肤被一辈子的焊光烤成了深深的褐色，手背上是一块一块的旧疤。她问老周先生您会疼吗，老周说不疼，我这个年纪疼是个老朋友。针扎进去的时候他连眉毛都没有动，拔出来他看着手臂上那个小小的红点抬起头问，今天人齐不齐。

"二十七个，"松本惠说，"一个不少。"

老周点了点头慢慢把袖子放下来扣好扣子，站起来说谢谢您护士您手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他们都是好孩子。松本惠没有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医务舱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还是那一片永远不变的黑。她坐回桌前拿起笔在接种登记表上一个一个划勾，二十七个名字二十七个勾，写完以后在最下面签了日期和时间：二月十六日，十五点四十分。三号班二十七人，注射完成；继续分批留观。 她看着那张表不知为什么看了很久。等最后一个人留观结束，她又补上离开时间，把表夹进一只蓝色的文件夹，推入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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