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班·三块饼

三号班

三号班一共有二十七个人。

那是二月十五日的晚上。建造场食堂里的灯亮着，巴哈迪尔在灶台前炖着一大锅羊肉。三号班的人刚刚下了班，一个一个飘进来，舱外服已经留在气闸后的更衣区，蓝色内衣被汗浸湿了。班长老周端着一只铝制的大碗坐在长桌的一头，那是他们班的老位置，靠墙的第三张。

"今天谁的数字最难看？"老周问。

"苏明。"年轻的马里奥笑着说，"他今天的焊缝比排程多了零点三米。"

"我超了，我认。"苏明在一旁喝着汤，头也不抬，"可是你们谁今天焊得比我直？"

"你直，你最直。"一个叫陈卫国的装配工放下勺子，"我就没见过比你直的。我四十二了在广西修了二十年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一把焊枪像是长在手上的。"

"你修桥，我造船。"苏明笑了，"咱们是一路的。"

桌子另一头坐着一个叫古丽娜的女工程师，三十四岁的新疆人，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台平板在看接头的热分析图。她抬起头说："你们不要聊了，明天第四十八匝要做一次整体热循环，我想再核对一遍参数。"

"古工，吃饭。"老周说。

"我吃着呢。"她把一块馕塞进嘴里，继续盯着屏幕。

卡洛斯·门多萨坐在她对面，三十一岁的墨西哥人，一个瘦高的小伙子，是班里的活跃分子。他正用一支笔在餐巾纸上画着什么，画完了推到苏明面前："你看。"

那是一幅简笔画，一个小人站在一个大圆环上，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一行西班牙语。

"什么意思？"

"我女儿五岁了，昨天我在视频里答应她，等我回去给她带一个会发光的小环。我就画了这个。"卡洛斯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用工地上剩下的超导带废料给她做，不过得先问问田博士让不让。"

"先问。"苏明说，"田博士要是点头，我替你焊。"

食堂里一阵笑声。巴哈迪尔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喝汤的举手！"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二十七只手在灯光下摇晃，像一片小小的森林。

那一夜他们吃到很晚。有人唱起了歌，有人给家里发语音，有人围着一块屏幕看沈知远发来的一则安全提醒。老周后来一个人在食堂角落里坐了很久看着空了的长桌，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三下，一下重两下轻，那是他们班的暗号，意思是今天我们都在。

三块饼

苏明每天夜里下班之后要在食堂的灶台边站十分钟。

他是三号班的焊工，二十九岁，天津人，个子高肩膀窄，说话慢，一件蓝色的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上面。夜班收工是晚上十一点，别的人飘进食堂先去端汤，他先走到灶台后面巴哈迪尔的身边什么也不说，把手伸出来。巴哈迪尔头也不抬，从刚出炉的那一炉里挑三块先用干净的食品纸包好，再裹一张旧报纸放在他手心里，纸还是烫的，隔着报纸能闻到馕的麦香和一点点焦味。

三块饼，两块给自己，一块给小满。

这是十一月里开始的规矩。起初只是巴哈迪尔看他每次盛汤都往怀里揣东西，随口问了一句，他说给我女儿，在天津，三岁。巴哈迪尔笑他说那么远你揣着也送不到，他说我知道，我想着先在天上给她把饼捂热，等回去的时候再给她。巴哈迪尔没有再笑，第二天夜里多烤了一块，包好放在灶台边，那块饼比别的都更焦一点，边上一圈黑黑的，撒的芝麻也多。

三块饼里最小的那一块是小满的。苏明不在食堂吃那一块，包好揣在贴身的衣袋里。十一月时，他带回宿舍拍张照片，再分给夜班的同事。盒子是老周送他的，原来装茶叶，盖子上印着一只掉了漆的仙鹤。

二月十日是春节。食堂里有饺子有人唱歌，有人在视频里对着家里人磕头，苏明排在队伍里，轮到他的时候巴哈迪尔递过来的还是三块饼，这一回多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红纸，上面是用中文歪歪扭扭写的两个字：平安。 他问这是什么，巴哈迪尔说我跟你们的人学的，过年要写这个，你贴在盒子上。

他贴了。

从二月一日起他换了一个办法，不再只拍照片，每一块小满的饼都留下来。他把饼烘干封存，在盒子上写着“纪念，不食用”，想着回家让她看一眼，再一起烙新的。小满的饼放不了几天，第三天就硬了，第五天开始掉渣，第十天已经硬得像一块小砖头，边缘的焦黑变成了深褐色，捏起来咯吱响。他没有扔，一块一块用报纸包好排在盒子里，像在排一排小小的整齐的信。每天夜里他把新的那一块放进去盖好盒盖，躺到铺位上打开床头那块小屏幕，屏幕里是天津那个四十平方米的家，林秋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孩子在被子里扭来扭去，看见他就伸出一只手。

小满说爸爸饼。他说饼在盒子里爸爸给你留着。小满说我要吃，他说等爸爸回去带给你看，咱们再烙热的吃。小满问哪一天，他说下个月。

林秋在旁边轻轻地笑，说你那些饼早就硬得能砸核桃了，孩子吃了牙要掉。他也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她知道爸爸每天都想着她。林秋没有再说什么，低头亲了一下孩子的头发，隔着屏幕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二月十五日夜里他把那十五块饼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床上看。灯光很暗，铁皮盒子里的饼从最旧的排到最新的，颜色从深褐到浅黄，像一排被时间染过的小小的信。他想起天津家里的饼铛，想起母亲大年初一早上烙的葱油饼，油滋滋地冒泡满屋子都是香，他小时候总是趁母亲不注意先偷一块，烫得在手里换来换去。他把最新的一块贴在脸上闻了闻，是麦香和焦糖，是这三千个人每天晚上端着的那一碗汤里最安静的一点味道。他把它们又一块块包好放回盒子里。

这一晚他给林秋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有一半是在说饼的事。他说他想等回去的时候把盒子带在身上让小满看一看爸爸怎么在天上想她，又说他算了一下到下个月能攒四十多块，够她看见爸爸想了她四十多天。林秋回得很快，只有一句你傻不傻，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他看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闻到一股熟悉的、洗不掉的工装气味。

二月十六日晚上三号班照例十一点收工。苏明在食堂排队，轮到的时候巴哈迪尔把三块饼放在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的那一块特别大，焦得特别好，上面撒着满满一层黑芝麻。巴哈迪尔说今天用的是新面我多放了一点糖。苏明问是给小满的吗，巴哈迪尔说给小满的。

他笑了，把饼用报纸包好一块一块放进怀里。他没有急着走，站在灶台边又待了一会儿，看着巴哈迪尔用一把长长的木铲把烤箱里的饼一块一块铲出来翻面再铲出来，动作像一个在打拍子的老鼓手。他忽然问你说我女儿长大以后会不会想知道她爸爸是怎么焊的，巴哈迪尔说会。苏明说可是我焊的东西她看不到，它们在一百五十万公里外面。

"她看不到，"巴哈迪尔说，"可是它们在天上替她挡着风，有一天她抬头你就在那里。"

苏明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是天津话，巴哈迪尔没有听懂，只看见这个瘦高的年轻人眼角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他回到宿舍把新的那块饼放进饼干盒，盖上盖，把盒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躺下去打开屏幕，对着睡着了的小满的脸看了很久。夜里十二点三刻他起床换上舱外服，跟着三号班的人走出气闸，沿着那条通往第五十二匝的框架一格一格地往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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