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的模型

谢尔盖是在九月初来到日内瓦的。

他是被沈知微请来的。地枢刚刚完成了第二次升级，量子协处理器从两千个逻辑比特扩展到了四千个，可以在更高的分辨率下求解核幔边界的磁流体问题。沈知微想让这位国际上最懂地球发电机的老人，亲眼看一看它能做什么。他拖着一只旧皮箱，在日内瓦的火车站站台上站了很久，才被接到磁盾署大院。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里曾经是一个邮局。"

升级后的地枢被安放在磁盾署一楼扩建的机房里，是一排比以前大三倍的低温机柜。谢尔盖围着它们走了一圈，用手背贴了贴冷却管，又蹲下身看了看底部的线缆标签，才慢慢站起来说："你们把它养得很好。"然后他坐到了控制台前，开始亲自输入一组参数。他没有用沈知微团队准备好的标准流程，而是调出了过去十八个月里每一次同化循环的原始残差，一个一个看过去。那是一件极枯燥的事，他看了整整两天，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把转椅。

第三天傍晚，他把沈知微叫到屏幕前。屏幕上是一条偶极矩的预测曲线，从二〇四一年四月一直延伸到二〇四五年，下面画着一圈灰色的阴影，代表地枢的不确定性。曲线本身没有什么新鲜的：从百分之一百一路向下，在二〇四二年六月穿过百分之二十五，在二〇四三年十一月降到百分之八。可是谢尔盖用手指在曲线最右端画了一个圈。

"你看这个尾巴，"他说，"它不像一个正在衰减的指数曲线。指数曲线应该越来越平，趋近于零。可是这条曲线在二〇四四年之后，斜率没有继续变缓，反而又变陡了一点点。"

"这是不确定性带来的吗？"

"不能只怪不确定性，"谢尔盖摇头，"阴影在这里变窄了。至少在这组假设里，模型对这个行为反而更有把握。我不喜欢这个尾巴，知微，它像一个东西在转身。"

沈知微盯着那一小段几乎看不出差别的曲线，心里忽然有一点发凉。"您是说，它不会只降到零就停？"

"我没有说，"谢尔盖用他那种慢吞吞的语气说，"我只是说，我做了四十年地核，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发电机在衰减之后，会乖乖停在零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是他用铅笔画的一个很小的示意图：一个圆，圆里有一团旋转的箭头，箭头在某个位置折了回去，指向了相反的方向。"这是我的猜想，"他说，"如果你想听。"

"请讲。"

"磁场可能不是在消失，"谢尔盖说，"它可能是在换方向。"

沈知微没有说话。窗外日内瓦的九月天空很蓝，磁盾署大院的梧桐叶子刚刚开始发黄。她看着那张折叠的纸，忽然想起了范老师说过的话：科学最诚实的地方，是它永远给自己留着一个没有被证实的角落。"这个猜想，"她终于说，"您有多大把握？"

"现在，我只敢给它大约百分之十五，"谢尔盖说，"是我的判断，还不是校准过的概率。可是我想请你记住它。我们的磁盾在设计的时候，假定的是地球磁场只是变弱。如果它还要变向，那么你们要想清楚，这把伞，到底是为一个什么样的磁场撑的。"

那天晚上沈知微一个人在大厅里坐了很久。她给田中发了一份研究风险备注，写明这是低置信度猜想，请工程组保留换向核查，不据此中断施工。然后她把那张纸要了过来，折好，放进了钱包的最里层，那里放着范老师那封信。她后来想起这个动作的时候，总觉得有点荒诞：她把一个科学家的猜想，和另一个科学家的遗言，叠放在同一个地方，像两张彼此没有说完话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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