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筋

停电的第三个晚上，武汉汉口一座十四层的老居民楼里，四十一户人家要把当天的水从院子里搬回各自的家。

水箱前天就干了。傍晚六点半，消防车开进小区，停在花坛旁边，放出一根粗粗的帆布水带。每户限领两桶，居民们排成长队，提着塑料桶和铝锅，一桶一桶接满，再往楼上搬。电梯是死的，楼道里没有灯，物业前天夜里贴了通知说为防火灾楼梯间内严禁使用蜡烛，手机到第三天也都没了电，于是十四层的楼梯井成了一口又深又黑的井，每一层转角的防火门缝里都透不进一丝光。

盛师傅是在这时候站出来的。他五十一岁，住在三楼，在两条街外的一家盲人按摩店上班，九岁那年一场高烧夺走了他的眼睛，四十二年里他一直生活在黑里，这座楼住了五年，闭着眼睛也知道每一层有几级台阶。他对楼下围成一团的邻居们说，今晚我先上，你们跟着我的声音走，一只手拎桶，另一只手不要离开扶手，摸到一根皮筋就是到了一层。

那些皮筋是五年前他搬进来的第一个星期系的。每一层楼梯转角的扶手上都有一根，黑色的普通橡皮筋缠两圈，是他自己扶着栏杆一层一层系上去的，他靠它们数楼层，指尖一碰就知道到了哪里。邻居们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慢慢习惯了，只有九楼的老庞不习惯。老庞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厂里的科长，总觉得这些东西挂在公共扶手上像一排没有来由的补丁，去年春天在业主群里提出来说有碍观瞻，物业就拿剪刀把八楼到十楼的三根剪掉了。盛师傅什么也没有说，那个周末又把三根系了回去，系的时候老庞正好下楼倒垃圾，在他身边停了一下，一句话没有说就走了过去。

这个夜晚的楼梯井里没有人说话。盛师傅走在最前面一级一级往上，每一层二十二级不多不少，到了转角他停一下，把手背贴在扶手上摸到那根皮筋，轻轻说一声三楼到了四楼到了，后面的邻居们便在漆黑里跟着他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上爬，手心贴着冰凉的扶手一根一根摸过那些皮筋，那种感觉很怪，像在漫长的黑暗里摸到了一串很小很实在的门牌号。有人的桶晃了水泼在台阶上哗的一响，立刻有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说小心。十楼的孩子在黑暗里哭了起来，盛师傅站在转角用平常的声音说，你摸一摸有没有一根皮筋？孩子哭着说有。他说那是九楼，再上二十二级就是你家，孩子便不哭了，一级一级摸着往上走。

老庞是最后一趟上来的。他一个人拎着两只十升的水桶，走到八楼的时候右脚踩空了半级，整个人往后一仰，水桶哐当撞在墙上，他慌乱中伸手去抓扶手，指尖碰到了一样细细的、圆圆的、带着弹性的东西。是一根橡皮筋。他的手停在上面一动不动，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撞，过了好几秒才明白自己是在八楼，那根被他在业主群里要求剪掉的皮筋就在他的手指底下，是它让他知道脚下还有多少级。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一只手攥着它，没有出声，桶里的水一点一点漫出来淌在台阶上。

第二天早晨，盛师傅在三楼准备下楼上班，摸到扶手时停住了。他顺着楼梯往上摸，到八楼时又停了一次。那根黑色的橡皮筋旁边多了另一根粗粗的，是装菜用的红色橡皮筋，缠了三圈系得很紧，结打得一丝不苟。他往上摸九楼十楼也是一样，再一层一层摸下去才发现每一层都多了一根，有红的有黄的，还有两根是孩子们扎辫子用的带塑料小花的发圈，是昨天夜里摸黑系上去的，从三楼一直系到了十四楼。

盛师傅站在楼道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很久没有动。后来邻居们说那天早晨他是笑着下楼的，一边走一边用手指一根一根地碰着那些皮筋，每碰一根就轻轻说一声，像在清点一群刚刚认识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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