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

十月三十一日晚上，湘西楠木坪寨子里的七十九个人挤在一间吊脚楼的堂屋里，对着一台二十一寸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一动不动地等了四十分钟。

电视机是石家爷爷一九九六年买的，长虹牌，米黄色的外壳，屏幕鼓得像一只凸起的眼睛，四十多年来一直摆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盖着一块绣牡丹的红布，只有过年才揭开。后来家里添了大屏幕的新电视，新电视连着网络，网络断了它就成了一块黑玻璃，反倒是这台旧家伙没有人再想起，直到十二岁的石头在停电的第三天下午从爷爷的柜子底下翻出一副两根铁杆竖成V字的室内天线，寨子里的孩子管它叫兔耳朵。他把天线捧到爷爷面前，说，爷爷我们把老电视打开看看。爷爷愣了很久才说，它没有电。石头说有，我们有三轮车。

石头是在一本旧杂志上读到的，说有一批老发射台的模拟信号设备一直没拆，万一遇上大停电，兴许还能给没有网络的人家播一路最简单的信号，老式电视只要有天线就能收。他还知道十二伏的蓄电池配上逆变器就能变出二百二十伏，村支书家的三轮摩托有电池，老彭的小卖部里正好有一只给手机充电用的逆变器。支书请懂电工的邻居检查了电池、逆变器和连接，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大人陪石头上屋顶，把天线绑在晾衣竿的顶端，一个人在上面慢慢转，一个人在下面盯着屏幕喊，转到哪儿了？上面的人喊，还是雪花。天黑的时候整个寨子都知道了这件事，大家吃过没有灯的晚饭，一个一个提着马灯往石家走来，没有人召集也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搬来板凳、竹椅和小马扎，在方桌前围成半个圈，坐着的，站着的，靠着门框的，老人和孩子被让到最前面。屏幕上是一片灰色的雪花，沙沙地响，像一场下在玻璃里的大雪。

石头的爷爷坐在最前面，七十九岁，一身黑色的土布衣裳，手里握着旱烟杆，一口也没有抽。他在这个寨子里住了一辈子，一九七九年第一次看见电视是在乡里的露天坝子上，几百个人挤着看一台十四寸的黑白机，里面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说外面的世界很大。他后来用三年的工钱买了这一台，想的是有一天能让孩子和孙子也看看外面。现在孙子正举着天线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遍一遍地转，转得满头是汗，老人忽然觉得这是这台电视机一辈子里最像样的一个晚上。

蓄电池的电只够撑四十分钟，这是石头算好的，所以只能开一次，只能看一个台，找不到信号就这样关上。堂屋里的人心里都清楚。有人小声说，外面连电都没有哪来的电视台，有人说会有的，国家肯定留着备用，有人叹了口气说看天吧。屋顶上的天线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石头喊爷爷我转到北边了，下面的人盯着屏幕，雪花依然是雪花。

第三十七分钟屏幕上的雪花忽然颤了一下。

堂屋里所有的人同时往前探了探身子。雪花一块一块散开，露出一团很模糊的灰光，光里有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影，抖着，像一个在水底下说话的人。有人轻轻啊了一声，石头在屋顶上喊，别动，别动，就是这个方向，嗓子劈了。人影慢慢清晰起来，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女人坐在桌子后面，身后是一幅很暗的画，脸被一盏低低的灯照着一边亮一边暗，面前没有话筒也没有提词器，只有两支点燃的蜡烛立在桌子的两端，火苗微微地晃。

她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沙哑。

"各位观众晚上好，这里是中央电视台。"

堂屋里没有一个人动。

"今天是二〇四一年十月三十一日。我们正在使用应急电源播出，画面和声音可能不稳定，请大家谅解。"她停了一下，灯光抖了抖，她的眼睛在烛火里亮了亮，石头的爷爷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湿。"根据国家应急指挥部的通报，目前全国已有三分之一的地区恢复了部分供电，医院、水厂和通信枢纽的应急供电全部到位，各省组织起来的十一万名抢修人员正在日夜兼程地恢复线路。"

堂屋里一片静默，只有电视机里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缓慢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

"我想对每一位观众说一句话，"女主播说，"我们还在。"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堂屋里有一个女人哭出了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中年男人把脸转向墙壁，肩膀一颤一颤，一位白发的老奶奶用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原本蹲在门槛上抽烟的小伙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两只手捂住了脸。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一个接一个在昏暗的马灯光里把脸别过去，像是有一块很重的东西压了三天终于被人轻轻地拿开了。

石头的爷爷一动不动，旱烟杆早就掉在了地上。他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的女人，看着她身后暗暗的画和面前微微晃动的蜡烛，嘴唇动了很久，才用很低很慢的湘西话说：

"我们还在。"

屏幕这时闪了几下，雪花重新冒出来，女主播的脸在一片灰白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逆变器发出一声尖利的警报，石头在屋顶上喊爷爷要没电了。爷爷说好，让它关吧。屏幕缓缓暗下去，最后一秒那个女人的嘴唇还在动，像是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口型，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没了。

堂屋里很久没有人起身。大家坐在原地，像是都想把刚才的画面在黑暗里多留一会儿，有人在抽泣，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睡着的孩子轻轻地摇。石头跟着支书从屋顶下来，满头是汗，手上被铁杆划出了几道血痕，走进堂屋看见满屋子的人，一下子不知所措。

"石头，"爷爷叫他，"过来。"

他走过去，爷爷伸出那只粗糙的满是裂口的大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很轻很慢，手心有烟草和泥土的味道。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摸着，摸了很久。石头喉咙发紧，他想说我只是转了一下天线，可是没有说出口。

那天夜里楠木坪的人散得很晚。他们走进黑暗里，每人提着一盏马灯，顺着蜿蜒的石板路往各自的家走去，灯光在夜风里一晃一晃，像一串缓缓流动的长长的星星。天上还是红的，一片很深的红，可是没有人再害怕了，因为他们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坐在两支蜡烛后面，对他们说了一句话。

第二天早晨石头的爷爷把那台长虹电视机重新盖好红布，在上面压了一块青石，说这个不能再用了，要留着。石头问为什么，爷爷说，它这一辈子已经看见了最要紧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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