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

戴夫·米勒本来已经决定今年不过万圣节了。

十月三十一日傍晚五点，俄亥俄州哥伦布郊外的松鼠巷已经停电两天。这是一条只有二十二户人家的死胡同，每家门口都摆着去年剩下的塑料南瓜，没有人点灯。三十八岁的戴夫站在自家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业主委员会刚刚贴出来的通知，上面是消防队长的手写字：全街禁止明火，禁止在南瓜灯里点蜡烛，建议取消今年的挨家讨糖活动。 他是委员会的**，通知上有他的签名。

他的妻子珍妮是医院的护士，从停电那天起一直在医院里，已经六十个小时没有回家。女儿艾比六岁，从下午三点开始就穿着那件白色床单剪的幽灵装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街上，九岁的儿子卢克套着一身黑色的骷髅紧身衣坐在沙发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也谁都没有问今天到底还过不过。

戴夫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外面的天这两天夜里一直是红的，电视没有了广播里每个小时都在说让大家待在家里，邻居中有人在说末日，有人在说政府在骗人，街角那户姓威尔逊的人家已经把门窗全钉上了木板。他不想让孩子们看见这一切，可是他又想到，如果这真是一个什么东西的结尾，那么明天早晨艾比醒来，会不会永远记得这一年的万圣节是被取消的。

他在门廊上站了很久，把那张通知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五点半他挨家敲门。他的想法很简单：一条街，一个小时，所有人一起走。不能点蜡烛，那就用荧光棒，他家车库里还有两箱七月四日剩下的，五十根，不够，邻居们陆陆续续把自己家的手电筒、头灯、自行车灯都拿了出来。不能让孩子单独去敲门，那就每一户门口站一个大人，所有孩子排成一队，从街头走到街尾。糖果不够，也不要紧，隔壁的柯瓦尔斯基老太太说她前天停电前刚好做了六十个爆米花球，本来是要送教堂的。

他挨完最后一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六点十分，松鼠巷里二十二户人家的门廊上都站了人。孩子们从各家走出来，披着床单、戴着纸做的帽子、脸上用口红画出歪歪扭扭的伤疤，手里攥着一根一根发着绿光和粉红光的荧光棒，在黑暗里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艾比拉着戴夫的手走在最前面，白色的床单在地上拖了一尾巴，她仰着头，嘴巴张开，忘了说话。

天上还留着一场没有褪尽的红色光雨。

极光从北边一直铺到头顶，橘红的、深紫的、偶尔夹着一缕极淡的绿，在俄亥俄州这个几乎从没见过极光的地方安静地抖动，把整条街的屋顶都映成了暗红色。孩子们抬起头，一个接一个停下脚步，队伍忽然就不动了。没有人尖叫，没有人说末日。卢克把荧光棒举过头顶，小声说了一句："好像我们在火星上。"

那天晚上松鼠巷的二十二户人家一户一户地敲过去，每个大人站在黑暗里，从口袋里摸出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几块巧克力、半袋软糖、一包没拆的口香糖、一小盒葡萄干。柯瓦尔斯基老太太的爆米花球最受欢迎，她坐在门廊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每个孩子走近的时候她都用颤抖的手递过去一个，说拿好别掉，艾比拿到之后看了半天，说它是热的。老太太笑了，说因为我一直放在怀里。

八点二十分，街口来了一辆卡车。

那是一辆黄色的电力公司斗臂车，车厢上落满了灰，大灯一亮，半条街惨白一片。车停在松鼠巷口没有熄火，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着脏兮兮反光背心的男人，脸上全是疲惫，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直接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摘了安全帽，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

孩子们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孩子们。

没有人说话。戴夫往前走了半步想说点什么，一个小女孩已经抢在了他前头。她是九号门的玛雅，八岁，扮的是一只猫，耳朵歪在一边，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那个坐在路边的男人面前仰着头，非常认真地说："不给糖就捣蛋。"

男人愣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戴夫，看了看这一整条街的孩子，又看了看玛雅手里那只小小的塑料南瓜桶。过了很久他才笑了，笑得有点哑，把手伸进工装的口袋摸了半天，摸出半包被压扁的花生巧克力，放进南瓜桶里。"我们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他说，"没想到今天还有人要我们的糖。"

下一个孩子走上前。又一个。队伍忽然乱了，所有孩子都往卡车那边挤，三个电力工人被一群鬼怪、巫婆和骷髅围在中间，手忙脚乱地翻口袋，翻出了半瓶水、两块能量棒、一包口香糖，最后那位老师傅把自己的午饭三明治掰成了四份。孩子们一个个说谢谢，说你们辛苦了，说你们是英雄，他们说得七嘴八舌，没有人教过，也没有人排练。

戴夫站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妻子这两天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她说医院里的人都在撑，不知道在撑什么，可是撑着撑着，门外的天就亮了。

九点十五分，那辆斗臂车上一个年轻的工人来到街角的配电箱，和同事核对检修结果后完成最后的操作，三分钟后，整条松鼠巷的路灯同时亮了。

先是街尾那盏，然后是中间，然后是街头，白得刺眼的光一盏一盏照亮了整条街，照亮了每一个孩子脸上画的伤疤，也照没了天上那片红色的极光。孩子们同时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整齐的哀叹。

"哎——"

"不要！"艾比大叫，"关掉！我看不见火星了！"

三个电力工人面面相觑，那位年纪大些的师傅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后来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他伸手擦了擦脸，对着满街的小鬼们大声说："对不起，孩子们，我们这就把它关掉。"

"不要关！"戴夫喊。

"为什么？"

"因为明天早上，"他走到艾比身后把手放在她的头上，"你们还要上学。"

没有人真的把灯关上。孩子们又抗议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进了亮起来的屋子里，他们的荧光棒被放在窗台上，一根一根亮着，像一排细细的小灯。戴夫抱着睡着了的艾比走回家，路过柯瓦尔斯基老太太的门廊，她还坐在那里，毯子盖到下巴，对他点了点头。

艾比已经睡熟了，戴夫替她把那件白床单做的幽灵装脱下来，搭在床尾。她翻了个身，手还攥着南瓜桶的提柄。他轻轻松开她的手，把桶放在枕边。窗外，黄色卡车的发动机声渐渐远去。戴夫走回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那一点尾灯转过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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