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

成都人民公园那间老茶馆十月三十日晚上说的是《水浒》，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女娲。

茶馆开了五十几年，是一座青瓦的老房子，二十几张竹椅，每张桌上一只盖碗，一把长嘴铜壶挂在墙上。说书先生姓罗七十一岁，瘦，穿一件磨出毛边的蓝布长衫，一把折扇一块醒木，每天晚上七点准时上台讲到八点半散场讲了三十九年。停电的第二天茶馆里没有电灯，老板在每张桌上点了一支蜡烛，二十几个听书的老人围着烛光坐着，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像一出老皮影戏。

罗先生那天晚上本来讲到武松打虎，他拍了一下醒木刚说完话说那景阳冈上，台下一个老头忽然打断了他，说罗先生今天不讲这个了，您给我们说说外头。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说话的是常来的一位退休中学教师姓何，戴一副厚厚的眼镜。他说，我们两天没看见电视了，没有收音机也没有报纸，街上有人说太阳要把地球烧掉，有人说世界要完，也有人说政府有办法，我们谁也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您说了一辈子书，肚子里的故事比我们读过的报纸还多，您给我们讲点什么，让我们心里踏实一点。

罗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折扇合上放在桌上，用盖碗喝了一口茶，目光从每一张烛光里的脸上扫过去。他在这个舞台上站了三十九年见过很多种听众，爱听打斗的，爱听情爱的，爱听奇闻的，却没有见过一个晚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同一种东西，那是想被人告诉点什么的东西。

这时茶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件灰色夹克胸前别着社区的工作证。他是街道办的干部小冯，今天挨家挨户通知大家别信谣，他走到罗先生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上面有精神让咱们尽量讲点积极的别让大家恐慌，您有威望您说话大家听。罗先生问什么叫积极的。他说就是让大家安心，比如说国家有办法电马上就来了。罗先生看着他没有说话，小冯被看得有些发窘，补了一句，我也不是要您撒谎，就是说一些让人心里舒服的。

罗先生点了点头，说你坐。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台前，抓起了那块醒木。

"各位今天不讲武松，讲一段更老的，"他说着把醒木轻轻放下没有拍，"话说远古的时候，天塌了。"

茶馆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共工和颛顼争帝位打输了，一头撞在不周山上。天柱断了，天上裂开一个大窟窿，洪水从天上倒下来大火从地底冒出来，山林烧着了河流泛滥了，天地之间没有一块地方是安稳的。"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在烛光里像一条细细的线一圈一圈绕在每个人的耳朵上，"那时候的人跟咱们一样，没有电没有手机没有收音机，也没有政府告诉他们该怎么办。他们躲在山洞里抬头看天，天是红的，一片一片往下掉火星。"

一个老太太轻轻咳了一声，没有人说话。

"这时候出来一个人，是个女的，叫女娲。她看了很久看明白了一件事：天塌了，哭没有用求没有用骂也没有用，天塌了得补。可是拿什么补呢？她到江河边上找来五色的石头，红的黄的青的白的黑的，全是人间最普通的石头。她架起一口大炉子烧了九九八十一天，把石头烧成滚烫的浆汁一勺一勺往天上的窟窿里填。"

台下有人低声问，天那么高，她怎么够得着？

罗先生笑了笑说，问得好，她不是一个人补的。他把折扇往下一指，指向坐满了老人的竹椅："她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有人帮她搬石头有人帮她看火，有人帮她把山顶上的雪化成水，有人只是坐在洞口一遍一遍给她念歌谣，念得嗓子哑了也念得她手上的劲儿不散。每个人只管一小块，没有一个人补得了整个天。"

小冯站在门口，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笔记本。

"后来天补好了，可是你们知道吗，窟窿没有补得严丝合缝。补天的石头烧得太久用得太多，最后还剩下一块没有用上。"

"那块石头呢？"何老师问。

"落在了一座叫青埂峰的山上，成了一块没有用的石头。后来大家都说它没用，可是我想它也许是留着，让后来的人知道，天补过了。"

茶馆里一片寂静，烛光在竹椅间轻轻晃着。罗先生走回桌边拿起盖碗又喝了一口茶，才接着说："我说这一段不是要骗各位。女娲补天是个故事，故事里的那片天，谁也没亲眼见过；今天外头的天，我又确实不懂，可是故事里有一件事是真的：人到天塌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躲，可是总会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去补。"

他停了一下，嗓子有点哑。

"我老头子今天不敢跟各位说天上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懂。我只知道这两天里我家楼下的小伙子跟着抢修队，半夜还在检修停电的设备，巷口卖菜的老太太把所有的青菜都送给了邻居，医院里的护士两天两夜没有回家。他们都不是女娲，可是他们手里拿的是那五色石里最普通的一块。"

没有人说话，有人掏出手帕在擦眼睛，何老师摘下厚厚的眼镜用袖子抹了一把。

"所以各位天塌了也别怕，咱们等着，等着有人把它补上。也别光等着，咱们手里有一块石头的就拿出来。"

他拍了一下醒木，这一回拍响了。茶馆里的人好像忽然松了一口气，有人轻轻鼓掌，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多，在老茶馆里回荡把蜡烛的火苗都震得晃了一下。小冯站在门口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走到街上，仰头看了很久那片暗红色的天。

散场的时候何老师最后一个走出茶馆，在门口回头对罗先生说，今天您一个字也没说电来不来。罗先生说我不知道它来不来。何老师说可是我心里踏实了。罗先生笑了笑没有回答，把长衫的衣襟理了理，吹熄了桌上最后一支蜡烛，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人在街上走，脚步声很轻一个接一个往同一个方向去，大概是去帮邻居抬水也许是去医院。

很多年以后成都的小孩子都知道那间茶馆，因为墙上挂着一块旧木牌，是后来的老板亲手刻的，上面是罗先生那天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塌了，总有一个人说，我去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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