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个影子

十一月一日晚上，温尼伯一个叫圣博尼费斯的社区里，十四辆皮卡车围着一块露天的冰场把车灯同时打开了。

停电第四天，社区里没有人再抱怨黑，只是静，静得让人心里发空。气温是零下九度，社区冰场的冰面是上个星期六刚浇的，平整得像一块没有擦过的镜子，围栏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球门的红色钢架在夜色里黑成一道很细的线。十岁的米娅·劳森站在球门前面，戴着一只比她的头还大的白色护具面罩，两只手攥着门柱，指节在手套里发白。去年冬天一块冰球打在她脸上，从颧骨一直划到耳边，缝了十一针，到现在还留着一道很淡的粉红色的细线，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站在球门里过。

今天是她爸爸硬把她拉出来的。他说整个社区的孩子都在，今晚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任何事做，谁也不用比赛，只是玩。他在冰场边用一辆皮卡车的车灯把冰面照得雪亮，别的车一辆一辆开过来围成一个很大的圆，每辆车的灯光都斜斜地打在冰面上，十四道白色的光柱交叠在一起，把整块冰场照成了一座没有屋顶的大剧场。

比赛是在八点开始的。八个孩子分成两队，大的十三岁小的七岁，没有裁判没有计分牌，规矩只有一条，进了就欢呼。老索尔是社区冰场做了三十年的整冰师，六十一岁，今天他没有开那台整冰机，只是站在围栏边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冰球落在冰面上的第一下，米娅就觉得不对劲了。她看见了影子。

十四辆车从十四个方向打过来的灯把每一样东西都拆成了十四个影子。每一个溜冰的孩子身后都拖着一大把交错的影子，像一朵黑色的花从脚下向四面八方绽开，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浓，有的淡，在冰面上缓缓地转，缓缓地叠。冰球也是，那一小块黑色的橡胶盘滑过冰面的时候身后拉着一串细细的扇形的影子，像一只发光的蜘蛛。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光里打过球，盯着那一堆影子发呆，眼睛里一片混乱，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球。

"别追那些晃动的影子，"围栏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老索尔，"看影子最黑的那个。"

米娅愣了愣。

"光有十四道，"老人说，用他那种慢吞吞、像在聊天一样的口气，"可是球只有一个。你看那些影子，有淡的有浓的，那些拉长的影子会晃，贴着冰面的球本身却最黑最实。先把它找出来，别被别的黑影牵着跑。"

她半信半疑地低下头，在满冰面的黑影里找了一会儿，真的看见了。有一条影子比别的都深，像一块被墨浸过的小圆片紧紧地贴着那块冰球，球往左它往左，球往右它往右，一直忠实地跟在后面。她的眼睛慢慢停在了那一个点上，不再追那些四散的影子，只跟住球所在的那团深黑。

十三岁的男孩从中线上挥杆，一个很重的大力射门，球破空而来。米娅没有躲也没有闭眼睛。她看着球离开冰面，那团深黑在她眼前忽然放大，放大，再放大，在它撞上来的前一刹那她抬起右手，手套一收，咔的一声，一块冰球结结实实地落进了她的掌心里。

整个冰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是十几个孩子的欢呼，七岁的小男孩尖叫着在冰面上转圈，十三岁的男孩用球杆敲着冰面，球门边的爸爸抱着手里的保温杯眼睛红了。米娅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黑色的冰球，面罩里的呼吸又重又快，心脏撞着胸口，好像刚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她抬起头看向围栏边那个裹着军大衣的老人，老人隔着很远对她举了举那杯热巧克力，什么也没有说。

那一晚她挡下了十九个球，漏了十一个。贴冰滑来的球，她就跟住最黑最实的那一团；腾起的球，仍要抬眼去看，像一只在黑暗里等着她的小小的手。九点半的时候别的孩子累了，坐在长凳上喝爸爸们倒来的热可可，只有米娅还站在球门里，面罩摘了一半，脸颊冻得通红那道淡粉色的疤在灯光里清清楚楚。有人问她，不累吗？她摇了摇头说，影子还在呢。

十四辆皮卡车的灯一直亮到十一点才依次熄灭，每熄一盏，冰场上就少一道影子，十三个十二个十一个，直到最后一辆车的灯也灭了，满冰面的影子一下子合成了一片很深很平的黑，米娅站在球门里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消失，忽然觉得有一点不舍。

电是第二天下午来的。社区冰场的大灯重新亮了起来，白白的，均匀的，不再有那些四散的重影，孩子们在亮得晃眼的冰面上滑来滑去，每一个都只有一个影子，淡淡的贴在脚下。米娅仍然站在球门里，球飞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仍然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找那团最黑的东西，可是已经找不到了，因为它不再需要。她没有害怕也没有躲，她抬起了手。

后来每年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圣博尼费斯的社区里都会有一场没有计分的球赛，晚上八点开始在露天的冰场上，没有电，只有十四辆皮卡车的灯光。孩子们叫它影子赛，老人们叫它那一夜。米娅长大以后做了职业守门员，在省队里待了九年，每一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怕飞过来的球，她都会笑一笑，说，因为我小时候有一个人教我看影子。

"最黑的那一个，"她说，"离真的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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