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

十一月一日，停电第四天，伦敦北部一间只有三个房间的小律师事务所门口排起了一条队，四十个人，从门厅一直排到街角的邮筒。

事务所的主人叫亚历斯泰尔·萨克雷，六十八岁，做了四十三年的遗嘱和遗产事务，瘦，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说话很慢，每个句子都像在宣读。他的事务所没有电，电脑是一块黑玻璃，打印机是一块更大的黑玻璃，他只好从书架最深处翻出一支很老的钢笔和一瓶墨水，一摞印着事务所抬头的信纸，点起一盏煤油灯，对着门外的人说，请一个一个进来。

没有人预约也没有人催，他们是三天里自己走来的。有人是在停电的第一个晚上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立过遗嘱，有人是想起了父亲去世时留下的一团糟，有人只是在黑暗里坐了三个晚上忽然很想把一些话写在一张有法律效力的纸上。队伍里有一位八十二岁拄着助行架的老太太叫艾琳，有一个把电动车推在门外的巴基斯坦外卖小伙子，有一位穿着睡袍的中年女人说她只带了孩子的照片，还有一个被母亲牵着手里捏着一张画的十岁男孩。

按英格兰和威尔士的规则，立遗嘱人签名时必须有两位合资格的见证人同时在场，亲眼看见立遗嘱人签名，然后自己再签名。萨克雷的助理是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叫普里娅，那天只有她一个人在，要替这条长队起草、核实身份，再轮流见证，实在忙不过来。他看着门外长长的队伍，推了推眼镜，想出了一个办法。

"每一份遗嘱，"他对队伍说，"由排在后面的两位做见证人。"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他解释说不必是亲戚；要避开受益人及其配偶，必须年满十八岁、清醒，亲眼看着，签上自己的名字和地址。核对过资格的成年人，立完遗嘱就退到一边等后面两位签完，再给后面的人当见证，这样每个人既是立遗嘱的人又是别人的见证人。他停了一下，看着那条从门厅排到邮筒的队，说最后两位的见证人是排在最前面的两位。

没有人说话。他们明白了，这条队伍不是一条线，是一个圈。

第一份是艾琳的。老太太在煤油灯下颤巍巍地握着钢笔，念着萨克雷教给她的句式：我，艾琳·马什，住在海格特路十四号，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立此遗嘱。她把房子留给了养了十四年的一只猫，由邻居代为照看，那位邻居是一个她叫不上全名的、每天早晨在她窗外说一声早上好的年轻人。萨克雷放下笔说，猫不能做受益人，可以设立一笔照料基金。老太太眨着眼睛说，那就设一个，叫小黑的基金。

第二十份是那个外卖小伙子的。他不会写英文遗嘱的句式，萨克雷让他用自己的话说，他用蹩脚的英语说了很久，说他在拉合尔有一个母亲，在伦敦租一间房没有什么钱，可是有一辆值一千二百镑的电动车，想把它留给三天前在雨里借给他一盏手电筒的陌生人。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记得是个戴红围巾的老先生。萨克雷在纸上一行一行地记，记完了问，您愿意再等一会儿吗，也许我们能找到他。队伍里排在第三十七位的恰好是一位戴着红围巾的老先生，他愣了一下，慢慢举起了手。

那个十岁的男孩是第三十一个。他的遗嘱不合法，十八岁以下的人不能立。萨克雷没有拒绝，他把男孩的画接过来，那是一张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画着一座房子一只狗和两个小人，下面用拼错了的字写着：我的乐高给妹妹，我的狗给爸爸，我的自行车给最好的朋友。 他把它放进一只牛皮纸信封，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说，这不是遗嘱，是一份愿望书，我把它收在最重要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再来拿。男孩点点头问，那我可以在上面签名吗？萨克雷说，当然，这是你的。

从上午九点到夜里十点煤油灯烧干了两回。三十九位成年人立完了遗嘱，孩子也签好了愿望书，一个接一个退到走廊里等着给后面的人签名。走廊里挤满了陌生人肩并着肩，彼此不认识，却一个一个知道了对方最想留给世界的是什么，一只猫，一辆车，一座房子，一本没写完的书，一把吉他和一枚母亲留下的戒指。没有人说话，可是空气里有一种很奇怪、近乎温暖的东西，像一场没有主持人的安静的告别，也像一场很轻很轻的聚会。

最后一份是萨克雷自己的。

他让普里娅退到一边，亲自坐下拿起那支老钢笔，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地写。他写得很慢，写完了抬起头对着满屋子的人说，我把这间事务所和这盏灯留给普里娅，我的书留给来过这间屋子的所有人，谁想要谁就拿一本。他在末尾签了名，把笔递给了在门口等了整整十三个小时的最前面两位见证人，一位是艾琳，一位是排第二的退休邮差汤姆。两个人在他的名字下面慢慢签了字。艾琳签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说萨克雷先生，这样我们就都在一起了，一个圈。

那一晚煤油灯是被人吹熄的。萨克雷站起来，把四十一份写满字的纸收进一只铁皮柜上了锁，对普里娅说，你知道吗，我做了四十三年的遗嘱，一直以为它是一种关于死的东西，今天我才发现不是。

"它是关于活着的人，"他说，"是一个人对这个世界说，我还在，我想好了，我想把我最重要的东西放到哪里去。"

后来这些文件中，有三十七份遗嘱在二十年里被执行了，其中一份是小黑的基金，用了它最后六年的猫粮。那份愿望书一直放在铁皮柜的最深处，二〇五五年一位二十四岁的青年走进事务所说想取回他十岁时留下的一个信封，普里娅已经是这间事务所的合伙人，她从柜子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交给他，问，你的乐高给妹妹了吗？

青年打开信封看了很久，笑了，笑得有点难为情。

"给了，"他说，"狗也给我爸爸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