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漂

十一月二日凌晨四点汪强被他父亲从沙发上摇醒，说，走，钓鱼去。

他三十五岁，在湖北省电力公司做变电检修，从十月二十九日夜里起已经七十多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三天里他跟着抢修队跑了十一座变电站，检修过三十多台受损的变压器，在完成隔离与安全检查后，跟队友一处一处恢复线路，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耳朵里始终有一种嗡嗡的声音，是那些变压器饱和时发出的低鸣，他一闭上眼睛就听见。昨天夜里十一点他终于被换下来，搭同事的车回到洪湖边上父亲的老屋，推开门，母亲已经睡了，桌上扣着一碗热过又凉了的面，他吃了两口倒在沙发上，他觉得眼睛才刚合上，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摇醒了。

父亲汪长生六十二岁，在洪湖上摆了三十年渡，后来渡口被桥取代就守着一条小木船在湖边捞点鱼虾。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戴一顶帽沿卷起来的蓝布帽，手里提着两根竹竿和一只小塑料桶，什么也没有解释，往门外努了努嘴。汪强想说，我太累了，我的手机还要接电话，可是看着父亲那张被湖风吹得发黑的脸，他把话咽了回去，穿上外套跟着出了门。

天还没有亮。湖边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湖面是一整片很黑很平的东西，没有一点波纹，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擦过的黑玻璃。天上的红光前一天傍晚就褪尽了，几颗星还留在东边的天上，稀薄的星光落进水里，照不清那片湖的边缘。父亲把小船推到浅滩扶他坐上去，自己拿起竹篙一撑，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湖心，在一片枯荷中间停了下来。

父亲穿饵甩钩，一套动作又轻又慢，鱼线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浮漂落在水面上，是一小截被红漆染过的鹅毛随着水波轻轻晃着，像一点没有熄灭的火星。他把另一根竿子递给汪强什么也没说，在船头坐下，从军大衣里摸出一只铝饭盒，里面是几个已经冷了的糯米糍粑，递了一个过来。汪强咬了一口，很甜带着芝麻的香。

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汪强盯着自己的浮漂，看着看着开始数自己这三天里的事：十一座站，三十一台变压器，七十四根断线，还有六个电话没有回，二号站的恢复方案还没有交，手机屏幕上一格信号也没有，可是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口袋摸出手机按亮，又黑了，他按了三次都是黑的。

"鱼不看手机，"父亲说，眼睛仍然盯着水面。

汪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天边的灰白一点一点往上爬，把湖面染成了很淡很淡的青色，枯荷的茎立在水里像一排黑色的笔。远处有一只白鹭单脚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一个人在很认真地想事情。汪强盯着那一点红漆的浮漂，眼睛里的东西渐渐模糊，浮漂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个，耳朵里那种嗡嗡的低鸣忽然远了，远得像一场很久以前的事，肩膀软下来，头慢慢垂下去靠在了船舷上。

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也不知道。

父亲一直没有回头。他听着身后那阵越来越沉的呼吸慢慢变成了很轻的鼾声，然后把竹竿轻轻架在船头，脱下那件军大衣一点一点没有声响地盖在了儿子身上，把领子拉到下巴，又把两边的衣角掖好，像三十五年前给一个哭累了的孩子盖被子。他重新坐回船头端起自己那根竿子，眼睛看着水面，姿势没有变过。

天一点一点亮了。太阳从芦苇后面升起来，先是一线后来是一个半圆，把整片湖面铺成了一层碎金，枯荷的影子长长地躺在水上，白鹭展翅飞走拍打出一串细碎的水声。浮漂在这时往下沉了一下又浮上来，又沉了一下。父亲的手指在竿子上收紧了，他没有提竿，只是静静地等着，看着那一截红色的鹅毛慢慢地沉进水里。然后他回过头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肩膀，小声说：强子，咬钩了。

汪强睁开眼睛愣了好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他身上盖着父亲的军大衣，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湖水的味道。他茫然地接过父亲递来的竿子，手上的力道还是软的，感到线那头有一股很小很执拗的劲在水底一下一下地拽。他提竿，鱼线绷直了，一道银白色的东西破水而出，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是一条只有巴掌大的小鲫鱼，尾巴拍打着溅了他一脸水。

父亲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眼角挤出很深的皱纹，说小了点放了吧。

汪强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那条小东西在他掌里很快地鼓着腮，凉凉的滑滑的，还带着湖水的腥。他蹲下去把手伸到船舷外面慢慢地松开，鱼在水里愣了一下尾巴一甩，沉下去不见了，只留下一圈很小很小的波纹慢慢地扩开，一直扩到枯荷的根上。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爸，"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这三天，我怕有的地方没有来得及。"

"来不及的就是来不及，"汪长生说，语气很平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无法改变的天气，"你一个人两只手能接多少根线，你接了你该接的。"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妈昨天晚上等你到十一点，说你要是回来就让你睡一整天，我说不行我得先带你来看看，天亮了湖还在。"

汪强没有说话。他看着湖面上那片被晨光铺成金色的水，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看着枯荷上落着的一只小小的翠鸟，忽然觉得这三天里压在肩膀上的那块很重的东西轻了一点点，不是消失了，是有了一个地方可以暂时放下。

他把父亲的军大衣重新披在自己肩上，在船头坐好，拿起那根竹竿穿上了新的饵。浮漂又落进了水里，红色的，轻轻地晃着。这一次他没有再摸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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