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头门

祠堂后面，还有一扇门。

这扇门不在土御门的正殿，不在后院，在祠堂的地底下。老人领他们，从祠堂后墙的一口枯井下去——井不深，井底是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没有锁，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中间，是一只竖眼。

老人讲，这就是头门，安倍晴明修的。三十年前，你师父在这里待了三个月，走的时候，他讲，他只能封住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等钥匙。沈砚站在门前，看着那只竖眼。他想，白鹿潭那面黑旗上，画着一样的竖眼。妖帝的记号，为什么会在安倍晴明修的门上。他讲，这只眼睛，是安倍晴明刻的。老人讲，是。安倍晴明讲，他要看着妖帝，不让它出来。这只眼，就是他的眼。

沈砚举起手里的钥匙，对着石门上的锁孔。锁孔很旧，积着灰，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门里传来一声响——很沉，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千夏盯着那声响处，问，开了？沈砚把沾着灰的手从锁孔上收回来，摇头，讲，没。门没开，钥匙对锁，不对。

他把钥匙拔出来，翻过来，看钥匙柄——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是汉字，写得工工整整：心为钥。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怀里那颗心。心在他衣服底下，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他。他讲，心为钥。开门的路，要用心开。

他把钥匙收好，把手按在石门上。门是凉的，像一块冰。他闭上眼，心里想着那颗心——想着它在白鹿潭跳了几百年，想着它想回家的念头。心在他怀里，越跳越快，像一团火。他睁开眼，把心贴在石门上。心碰着石门，石门上的纹路，忽然亮起来——不是整扇门亮，是那只竖眼亮了。眼睛睁开，看着他。

老人讲，门认你了，它认你的心。沈砚收回心，石门上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那只眼又闭上。他没有立刻开门。他站在门前，看着那只眼，讲，我今天不开。我要等富士山的身门，等汉拿山的心门，三扇同开。千夏往后让了半步，问，为什么。沈砚讲，因为三契。双玉为引，血为约，心为钥，三扇同启，路才通。我只开一扇，路是断的。妖帝等着路通，我不能给它半条路。

老人站在旁边，听了这话，笑了。他笑着笑着，眼角有了泪光，讲，你师父说得对。他讲，他徒弟，比他聪明。

那天晚上，沈砚没回旅馆，住在土御门的厢房里。夜里，他躺在榻榻米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京都的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他摸出那颗心，放在胸口，心跳了一下，他也跟着心跳了一下。他对着黑暗讲，安倍晴明说，妖帝是人心所化，人心不灭，妖帝不死。那师父封门，封的是人心？

心没有回答。但他觉得，心是懂的。它活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心。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安倍晴明修这扇门的时候，看的也是这轮月亮。他等了五百年，等一个人来送行。他讲，晴明公，你要等的，是送龙回家的人，我来了。

月亮没有回答。但风停了，窗外的树，静下来，像在听。

第二天，他又下了一次井。他站在头门前，把手按在石门上，闭上眼，想着那颗心。他睁开眼，把心贴在石门上，石门上的竖眼又亮了。这一回，眼睛睁得更开，看着他，像认出了他。老人站在井口，声音传下来，讲，你师父只学会了封门，你学会了送行。

沈砚收回心。石门上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他没有立刻上去，他站在门前，看着那只眼，讲，十天之后，月圆之夜，我来开门，你等着。那只眼没有闭上，它睁着，看着他，像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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