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土御门

土御门在京都北面，一座不大的神社。

山门前那几级石阶被人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沈砚站在鸟居下，抬头看——鸟居是红色的，漆得发亮，跟东京的神社不一样。东京的神社，游客多，热闹；这里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除了他们三个人，一个游客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千夏问，没有人？影千代讲，土御门本来就没什么人来。安倍家的神社，只接待懂门的人。

沈砚穿过鸟居，往神社里面走。石阶很旧，青苔长在缝隙里。风穿过朱红的廊柱，带起一阵叮叮的铜铃声。他走到正殿门口，看见一个老人在扫地。老人穿着灰袍，背有点驼，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竹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在空庙里听得格外清楚。沈砚讲，您好，请问安倍家的祠堂，怎么走。老人没抬头，继续扫，问，找祠堂？沈砚讲，嗯。老人讲，祠堂在后院。不过祠堂的门，三十年没开过了。

沈砚问，三十年。老人直起腰，看着他，讲，三十年前，有个中国来的道士，进了祠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钥匙。竹扫帚斜靠在石阶旁，帚柄被手磨得发亮。他讲，这钥匙，他替别人保管三十年，三十年一到，就有人来取。沈砚握着背包带的手紧了紧，心里一动，问，那人现在在哪儿。老人讲，不知道。他讲，他回山了。他讲，他的徒弟，会来的。

沈砚站在那里，喉咙有点紧。师父讲的“徒弟会来”，他听见过很多次——安倍清和讲过，弥生讲过，金成泰讲过。每一次听见，他都觉得，师父好像就在旁边，看着他。他讲，我就是他徒弟。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放下扫帚，讲，跟我来。他领着他们，绕过正殿，穿过一条长满青苔的小径，走到后院。小径两旁立着几株老杉，树皮粗粝，遮得头顶一片阴凉。后院有一间小木屋，门是锁着的。老人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不是铜的，是铁的，锈迹斑斑。他讲，这把锁，锁了三十年。你师父讲，钥匙，交给来的人。

他打开锁，推开门。门开了，一股灰尘的气味扑出来。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窗，漏进一线光，光里浮着灰尘。他抬脚跨进门，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沈砚走进去，看见屋里正中，供着一座神龛。神龛上没有神像，只有一把钥匙——新的，铜的，擦得发亮，像刚被人放上去的。

老人讲，这是安倍晴明留的钥匙。你师父三十年前来的时候，它锈得不成样子。他讲，等徒弟来取的时候，要让它亮起来。他擦了三十年。沈砚站在神龛前，看着那把钥匙。他想，师父不是回山了——师父是到哪儿都带着这把钥匙，一边走，一边擦。他擦的不是钥匙，是等一个人的耐心。

他伸手，拿起那把钥匙。钥匙是温的，像刚被人握过。他握紧，钥匙的齿，硌着掌心。屋里那一线从窗缝漏进来的光，照在神龛的铜饰上，泛出一点暗黄的亮。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慢浮着，谁都没说话。老人忽然问，你师父，长什么样。沈砚想了想，讲，高瘦，不爱说话，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他抽旱烟，烟杆是竹的，抽的时候，烟圈圆。老人听了，笑了，讲，是他。他住在我这儿的时候，也爱抽烟。我问他，抽的是什么烟，他讲，是五台山的风。

沈砚问，五台山的风。老人讲，嗯。他讲，烟是山上的烟叶，风是山上的风，抽一口，就当回了趟山。沈砚低头，看手里那把钥匙。他想，师父抽的哪里是烟，是想家。他离家三十年，一次都没回去过，他把想家，都抽进烟里了。

他把那把铜钥匙翻了个面，问，老人家，师父在您这儿，住了多久。老人讲，三个月。他每天下井，站在头门前，一站就是半天。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讲，在看门。我又问，门有什么好看的，他讲，门里头，有他要等的东西。沈砚问，他要等什么。老人讲，他没说。他只讲，等到了，他就回山了。他讲，他徒弟，会替他来取钥匙。

沈砚握着钥匙，站在神龛前，站了很久。他想，师父讲“回山”——他回的是哪座山，是五台山，还是别的山。他走了三十年，现在，他在哪儿。供桌上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他低头，把那把铜钥匙攥进掌心，转身走出小木屋。老人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没多问，只把门重新锁上，锈铁锁咔哒一声合拢。他在心里讲，师父，你等的那个徒弟，到了。山门外的松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吹得他衣领翻起，他紧了紧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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